回到老巷子時,夜色已深。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小說在,.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顧記餐館的門鎖發出「哢噠」一聲脆響,木門推開,隔絕了外麵的嚴寒。
「老闆,我先把桌子擦一遍。」
蘇文一進門就熟練地去拿抹布。
雖然今晚沒營業,但他覺得乾點活能讓自己不平靜的內心平復下來。
「不用了。」
顧淵將那個裝著斷臂的塑膠袋放在櫃檯上,脫下黑色的大衣。
「今天早點歇著。」
他看了一眼揉著眼睛的小玖。
小傢夥今天跟著跑了一大圈,又見識了那場無聲的規則對抗,早就困得不行了。
「小玖,去洗臉睡覺。」
「哦。」
小玖乖巧地點了點頭,抱著她的布娃娃,噠噠噠地上了二樓。
蘇文見狀,也識趣地沒有多待。
「那老闆,我回王叔那邊了,有事您叫我。」
「嗯。」
隨著蘇文離開,店門重新關上。
一樓大堂裡,隻剩下一盞昏黃的壁燈亮著。
顧淵沒有急著上樓。
他站在櫃檯前,看著那個廉價的塑膠袋。
袋子表麵已經凝結出了一層細密的灰白冰霜,那是內部極端陰寒氣息的外溢現象。
他伸手拿起袋子,走向後廚。
推開後廚的門,熟悉的油煙味撲麵而來。
顧淵走到煙火凝珍櫃前,開啟了最底層的格擋。
之前用來存放終末碎片的黑色木匣和收容燭陰的密封袋,正被封存在裡麵。
他將塑膠袋裡的斷臂拿了出來,直接放進格擋裡。
做完這些,他回到前堂,鎖好所有的門窗,這才走上二樓。
臥室裡,小玖已經裹在被子裡睡熟了。
呼吸綿長,小臉紅撲撲的。
顧淵細心地替小玖掖好被角,直到確認小傢夥睡熟了,才悄無聲息地退回自己的房間。
他在單人沙發上安穩落座,卸下了周身那防備著外界的緊繃感。
隨即合上眼眸,將紛亂的思緒盡數排空。
當呼吸慢慢趨於平穩的律動時,現實的邊界開始模糊。
他的意識順著一種熟悉的牽引感不斷下潛,再次來到了那座巍峨古樸的樓閣之下。
一樓的【人間】,灶火微明。
二樓的【百味】,流光溢彩。
顧淵沒有停留,意念直接攀升至三樓。
那扇掛著【鎮墟】匾額的朱紅色大門,在他靠近的瞬間,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向兩側無聲滑開。
大殿內,幽幽的冷光照亮了中央錯落有致的石質基座。
那些基座上,懸浮著殘破的橋墩,斷裂的筆桿,破損的石盤。
顧淵的意識化作實體,邁過高高的門檻。
他走到一個空置的石質基座前。
心念微動。
那截被封存在凝珍櫃裡的灰白斷臂,憑空出現在基座的上方。
斷臂懸浮在冷光中。
失去了本體的連線,它似乎感受到了這座大殿裡那種古老的鎮壓法則。
斷口處,灰黑色的絮狀物開始瘋狂地蠕動,試圖逃離這個基座。
「進來了,就別想走。」
顧淵麵色平淡。
他抬起手,掌心燃起一團純粹的金紅色煙火氣。
那不是用來毀滅的火。
而是用來抽絲剝繭的刀。
他將手掌覆在懸浮的斷臂上方。
煙火氣如同無形的刀鋒,無孔不入地滲入那層死灰色的皮肉之中。
「滋——啦——」
刺耳的剝離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那些代表著歸墟惡意的灰色絮狀物,在煙火氣的沖刷下,一層層地剝落。
它們在半空中化作黑煙,還未來得及飄散,就被大殿穹頂那種無形的吞噬力徹底抹除。
這個過程並不輕鬆。
那隻手臂上的規則極度頑固,每一寸灰敗的皮肉都與惡意死死繫結。
但顧淵沒有急躁。
就像在後廚處理一塊帶著厚重筋膜的牛腱子,需要順著紋理,一點一點地剔除。
隨著時間的推移。
灰色的皮肉徹底消融。
那些雜亂的陰冷氣息被洗滌一空。
懸浮在基座上的,不再是一截令人作嘔的鬼手。
而是一截泛著溫潤微光的骨頭。
那是一截尺骨。
骨質並不森白,反而透著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的淡金色。
表麵布滿了細密繁複的紋路。
不是骨裂的痕跡,而是某種天然形成的經文。
「佛骨?」
顧淵的眼神微動,看著這截與歸墟氣息截然不同的遺留物。
而就在他的視線觸及那淡金色佛骨的瞬間。
大殿內的冷光陡然一黯。
一段不屬於他的畫麵,毫無徵兆地沖入他的腦海。
這是一段記憶的閃回。
不是那隻歸墟惡鬼的記憶,而是這截骨頭本身的記憶。
畫麵中,是一座已經坍塌了大半的古剎。
天空被撕裂成巨大的黑色裂縫,無窮無盡的灰色霧氣正從裂縫中傾瀉而下。
古剎的牌匾碎裂在地,隱約能辨認出「爛柯」二字。
在那殘破的佛像前。
盤腿坐著一個乾瘦的老僧。
他穿著一身被鮮血和灰泥染透的破爛袈裟,雙手合十,雙目低垂。
在老僧的身前,是一道即將被灰色霧氣衝破的缺口。
那是規則的裂痕。
一旦缺口徹底開啟,歸墟的災厄將傾覆人間。
沒有想像中的梵音滿天。
老僧隻是緩緩抬起頭,看著那片絕望的灰色。
他的臉色平靜如水。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蒼老的聲音在風中支離破碎。
他解開袈裟。
將自己的右臂,硬生生地卡進了那道正在擴大的規則裂縫之中。
剎那間,老僧的血肉在灰色霧氣的侵蝕下迅速灰敗。
但他沒有退縮。
他以自己的肉身凡骨作為楔子,強行釘住了那道崩壞的缺口。
金色的佛光從他的骨頭裡綻放,與那灰色的惡意展開了慘烈的拉鋸。
記憶的畫麵到此戛然而止。
如同一麵被打碎的鏡子,瞬間消散在顧淵的腦海裡。
大殿恢復了原本的寂靜。
顧淵站在基座前,看著那截泛著微光的佛骨,長久沉默。
他終於明白。
歸墟裡的那些有著人類形態的惡鬼,並不是憑空誕生的。
它們是沒有軀體的純粹惡意。
它們披上的皮囊,借用的骸骨,皆是當年那些為了抵禦深淵,戰死在第一線的舊日神明與守護者。
這截佛骨,正是曾經堵住深淵裂縫的防線。
在漫長歲月的侵蝕下,老僧的意誌被磨滅,佛骨被汙染。
最終,變成了那個試圖剝奪萬家香火的歸墟之鬼的兵器。
「把英靈的骨頭,當成作惡的刀。」
顧淵的聲音很輕。
但他眼底的平靜之下,卻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沉重在翻滾。
「難怪那幫傢夥的吃相那麼難看。」
他伸出手指,在佛骨表麵輕輕拂過。
指尖溫熱的煙火氣,與佛骨上殘存的淡淡佛光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鳴。
那是同為守護之道的互相認可。
「休息吧。」
顧淵輕聲說道。
「剩下的,交給我。」
他收回手。
基座上,那截淡金色的佛骨安靜地懸浮著,不再散發任何牴觸的氣息。
而是成為了這座鎮墟樓閣裡,新的一塊基石。
顧淵轉身,沿著大殿的階梯向下走去。
意識如潮水般上浮,漸漸脫離了那座厚重而古老的樓閣。
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臥室裡依舊昏暗,窗外的風聲已經小了許多。
剛纔在鎮墟樓閣裡感受到的那種跨越百年的慘烈與悲涼,被他默默地壓回了心底。
英雄的骨,用來撐起大壩。
而廚子的手,就該用來端穩手裡的鍋,護住這人間的一縷煙火。
這就夠了。
顧淵重新躺回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
「爛柯寺…」
他在心裡默默唸叨了一句,想起了那個喝著酒唱著荒腔走板曲子的一貧和尚。
「明天的早餐,做點素淡的吧。」
「就當是,替那截骨頭,還個願。」
他閉上了眼睛。
燈火很暖,再無風雪驚夢。
....
而顧淵並不知道。
就在他將那截佛骨安放在石座上,用人間煙火氣為其洗去汙穢的同一時間。
距離江城千裡之外,一片被陰雨籠罩的破敗古剎廢墟前。
一個渾身酒氣的瘋和尚,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塊長滿青苔的石碑上睡覺。
突然,和尚掛在腰間的那個破酒葫蘆,毫無徵兆地顫鳴了一聲。
「嗡——」
一絲純粹的佛光,從葫蘆口溢位,在半空中結成一朵無瑕的金蓮,隨後化為點點星光散去。
一貧和尚猛地睜開眼。
他沒有去看那個酒葫蘆,而是豁然轉頭,盯住了江城的方向。
那個方向的天空,原本壓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灰黑劫雲。
此刻竟在無聲無息中,被撕開了一道細微的裂口,透出了一絲星光。
「這股味道…」
一貧和尚聳了聳鼻子,眼中漸漸化出一絲喜色。
他坐起身,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大笑出聲:「好小子!好小子啊!」
「老衲還當他是個隻管自家門前雪的鐵公雞,沒想到…他竟真敢接下這通天的因果,拿這萬家灶火,去給當年那群老骨頭洗塵!」
他拿起酒葫蘆,拔開塞子,對著江城的方向,遙遙一敬。
滾燙的烈酒灑在青苔上,激起一片白煙。
「當浮一大白!」
風雨中,老和尚仰頭痛飲,笑聲震得廢墟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卻再也聽不出一絲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