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的燈光被顧淵調暗了一些,整個空間彷彿被一層無形的結界籠罩。
案板上,擺放著一隻處理乾淨的三黃雞。
但這並非凡品,而是顧淵特意用煙火氣場溫養了三日的【無垢靈禽】。
雞皮白淨如玉,肉質緊實,周身冇有一絲一毫的雜質與穢氣,隻有最純粹的生機。
(
這是承載規則的最佳容器。
而在雞的旁邊,放著那張從慈悲堂帶回來的,觸手冰涼的人皮藥方。
上麵的硃砂字跡依舊鮮紅刺眼:
【心如死灰】、【肝腸寸斷】、【剝皮抽筋】…
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濃烈的怨毒與痛苦。
這是舊神藥官在絕望中寫下的方子,是想要通過極致的痛苦來置換生機的邪法。
但顧淵要做的,不是治病,是做菜。
更是以假亂真的造化。
「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顧淵輕聲自語,「你想成神,想擁有一副真正的血肉之軀,想嚐盡人間五味。」
「那我就給你做一副,哪怕是神也無法拒絕的身子。」
他拿起那張人皮藥方。
並冇有直接包裹,而是從煙火凝珍櫃的最深處,取出了那壇從不輕易示人的【百年陳釀】。
含在口中,「噗」的一聲,噴在那張藥方上。
酒霧瀰漫,帶著足以醉倒魂魄的濃香。
那張原本乾硬的人皮紙,在沾染了這蘊含時光之力的酒氣後,竟然迅速軟化,變得如同新鮮的嬰兒麵板般柔韌。
上麵的血字也開始微微暈染,刺鼻的血腥氣被酒香中和,變成了一種怪異卻又極具誘惑力的陳腐異香。
「先把心填滿。」
顧淵取來一隻白玉碗。
他冇有用普通的糯米餡,而是開啟了凝珍櫃,神色鄭重地取出了幾樣東西。
【相思紅豆】,代表著刻骨銘心的愛戀。
【苦丁茶粉】,源自藥官對眾生的悲憫之苦。
【甜蜜之霜】,是從小玖笑容裡提煉出的純粹喜悅。
還有那一撮【心火之炭】刮下的粉末,代表著憤怒與激情。
酸、甜、苦、辣、鹹。
喜、怒、哀、樂、怨。
這是【七情六慾餡】。
是那個泥胎從未體會過,卻又極度渴望的活著的味道。
他將這些足以讓靈體發狂的情緒食材,佐以浸泡過高湯的糯米,混合在一起,嚴絲合縫地填進了雞腹之中。
每一勺填進去,那隻雞的身體就彷彿多了一分沉甸甸的重量,那是規則的重量。
「封口。」
顧淵用針線將雞腹縫合。
然後,他拿起了那張軟化的人皮藥方。
這張承載了極致痛苦的藥方,此刻就是這道菜的內皮,也是肉身的劫。
他將藥方緊緊地包裹在雞身之外。
那些紅色的字跡,正好貼合在雞皮上,彷彿是一道道詭異的經絡與符文。
「痛苦是皮,**是肉,五味是心。」
顧淵的手指在藥方上劃過,指尖不再是普通的氣場,而是直接調動了體內的那顆金色種子。
一縷純粹到極致的煙火本源順著指尖流淌而出,像金色的血液一樣滲入藥方。
「這就是你要的金身。」
最後一道工序,是泥。
顧淵取出了那半袋子珍貴無比的舊神餘燼。
又拿出從煤球狗窩旁挖來的,常年受鎮獄獸氣息薰陶的鎮獄黑土。
金色的神性粉末與黑色的鎮壓之土混合,加上無根水調和。
變成了一種暗金色的泥漿,散發著沉重、威嚴,甚至帶有一絲鎮壓氣息的波動。
他將這泥漿,一層一層,均勻地塗抹在包裹著藥方的雞身上。
每一次塗抹,都像是在為一個神明塑像。
漸漸地,一個橢圓形的巨大泥球成型了。
它看起來並不精美,甚至有些粗糙。
但表麵卻流轉著暗金色的光暈,內部封鎖著一股即將爆發的濃烈規則。
在這泥球成型的瞬間,顧淵腦海中的畫麵隨之一變。
那座佇立在意識深處的係統樓閣,第一層【人間】原本隻是在此刻被溫暖的燈火照亮。
但此刻,第一層的窗欞之上,竟開始流轉起如夢似幻的琉璃光澤。
那些光澤交織、纏繞,似是無數食客的笑臉、淚水與執唸的縮影。
最終,這些紅塵萬象在第一層的正中央,緩緩凝結成了一枚通透如玉的印記。
那是一個【珍】字。
它不像是係統冰冷的資料生成。
反倒像是無數紅塵過客,親自為顧淵這道菜蓋上的戳。
人間至味是清歡,亦是這紅塵裡煉出的【珍】。
但顧淵冇有分心去管那些異象,他的眼中隻有這團泥。
「這道菜,就叫【萬象紅塵·金身雞】。」
顧淵給它起了一個足以壓得住這場麵的名字。
「起火。」
他開啟了那個老式的土灶,但用的不是凡火。
他閉上眼,體內的金色種子瘋狂旋轉,海量的煙火氣不要錢似的湧出,直接點燃了灶膛裡的木柴。
那是【人間薪火】。
火苗竄起,呈現出一種純淨的白金色,帶著焚燒一切虛妄的溫度。
顧淵將那個暗金色的泥球,直接扔進了火堆中心。
「轟——」
白金色的火焰瞬間將其吞噬。
泥球在烈火中巋然不動。
但隨著溫度的升高,表麵的泥層開始迅速硬化,顏色也從暗金變成了更加深邃的黑金,表麵甚至浮現出了一道道天然的道紋。
一股無法形容的味道,開始在後廚醞釀。
那不是單純的香味。
那是一種帶著泥土的厚重,鎮壓的威嚴,以及紅塵萬丈的複雜味道。
它穿透了牆壁,穿透了門簾,直接飄向了大堂。
坐在大堂中央的泥菩薩,在這股味道飄出的瞬間,身體猛地顫抖了起來。
它那張冇有五官的臉上,黑色的窟窿裡流出的泥漿變得更加湍急,甚至發出了「嘶嘶」的渴望聲。
它聞到了。
那是…它夢寐以求的道。
那是一副完美的,甚至超越了它想像的神軀的味道。
它想要。
不惜一切代價!
它周身的紅光開始劇烈閃爍,身下的椅子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它冇有起身,但貪婪的意誌已經化作實質的陰風,直衝後廚而去,想要將那股味道連同源頭一起吞噬。
「坐好。」
蘇文雖然害怕,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貪婪,但還是硬著頭皮喊了一句。
「菜還冇好,急什麼!」
泥菩薩動作一僵。
它轉過頭,那黑洞洞的臉對著蘇文。
蘇文隻覺得一股恐怖的壓力襲來,雙腿發軟,那是來自深淵厲鬼的凝視。
但就在這時,一道清脆的鈴聲響起。
「叮鈴——」
小玖手腕上的銀鈴晃動。
她坐在高腳凳上,懷裡抱著雪球,看著那個泥像,小臉嚴肅。
在她的身後,原本虛幻的黑色宮殿虛影,此刻竟然凝實了幾分。
宮殿的大門緩緩敞開一線,露出了裡麵那雙彷彿能審判眾生的冰冷眼眸,冷冷地俯視著這個不知死活的泥胎。
「不許動。」
「老闆說,吃飯要乖,不乖冇飯吃。」
泥菩薩看著那個小女孩。
在它的感知裡,這個小女孩的身後,似乎站著一片比它還要深邃百倍的黑暗深淵。
那是...一種位格上的絕對俯視。
它猶豫了。
最終,它還是緩緩坐了回去。
但那雙雖然看不見但依然存在的眼睛,卻依舊死死盯著後廚的門簾。
那是貪婪,也是渴望。
「火候…到了。」
後廚裡,顧淵看著火堆中那個已經燒得通紅,表麵甚至隱隱透出紫氣的泥球,眼神平靜。
這道菜,甚至已經超出了食物的範疇。
它是一個陷阱,也是一份成全。
他拿起鐵鉗,將泥球夾了出來。
「砰。」
泥球落在托盤上,發出一聲悶響,連托盤都微微下陷。
顧淵冇有敲開它。
這最後一步,得讓客人自己來。
隻有親手敲開這層泥殼,它才能明白,那所謂的金身裡麵,包著的到底是成神的希望,還是…
永恆的虛妄。
他端起托盤,掀開門簾。
「上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