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端著茶盤的手很穩,但心裡卻像是在擂鼓。
那尊泥菩薩就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
雖然顧淵立了規矩,無形中壓製了它的大部分威壓,但那種源自生命層次的恐懼感依舊如影隨形。
離得近了,蘇文纔看清這尊神像的細節。
它身上的大紅嫁衣並非布料,而是由某種流動的紅色液體凝固而成,上麵繡著的「囍」字像是無數條細小的紅蟲在扭曲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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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懷裡抱著的黑色牌位,正散發著一種企圖吞噬周圍一切的貪婪,連周圍的光線似乎都被吸扯了進去。
「請…請喝茶。」
蘇文走到桌邊,將一杯熱茶放在了泥菩薩麵前。
茶湯碧綠,泛著苦澀的香氣。
那是顧淵特意交代的,用苦丁和蓮心泡的茶。
極苦。
苦能清心,亦能敗火。
對於這種妄圖以陰身竊取神位,甚至想要強娶生人來填補自身的貪婪邪祟。
這杯苦茶,就是顧記的第一道門檻。
泥菩薩冇有動。
它那張冇有五官的臉上,隻有幾個漆黑的窟窿對著茶杯。
似乎在審視,又似乎在評估這杯茶裡蘊含的規則分量。
它習慣了鮮血和香灰的供奉,這清淡且帶著苦味的茶水,顯然並不符合它的胃口。
「嘩啦——」
它冇有伸手,但那杯茶卻突然自行震動起來,茶水在杯中劇烈旋轉,水花四濺,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想要將這杯茶潑在地上。
這是拒絕。
也是在試探這家店的底線。
坐在一旁的王老闆眼皮一跳,手中的鐵錘下意識地握緊了。
在他身後,李半仙手裡的羅盤指標瘋狂亂轉,發出「滋滋」的悲鳴。
陸玄背後的布包也微微顫動,一股森寒的死氣隱而不發,眼神冰冷。
但蘇文卻深吸了一口氣,咬住舌尖,用疼痛壓下了想逃跑的衝動。
他想起老闆那挺拔的背影,想起自己身上這件道袍馬甲的重量。
他是顧記的夥計,代表的是老闆的臉麵。
「客人。」
蘇文冇有退縮,反而伸出一隻手,按在了那隻躁動的茶杯蓋上。
他的動作很輕,但手指間卻亮起了一抹微弱的黑白二色光芒。
那是玄黃兩儀筆賦予他的「衡」之意。
「這茶是老闆親手泡的,去火氣。」
蘇文看著那尊恐怖的泥像,帶著一絲顫音,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您遠道而來,身上燥氣太重,喝了這杯,纔好入席。」
「這是顧記的...規矩。」
隨著他話音落下,那一抹微弱的「衡」之意,竟奇蹟般地撬動了店裡那龐大的煙火氣場。
就像是四兩撥千斤。
茶杯的震動戛然而止。
那股試圖掀翻茶杯的無形力量,在觸碰到蘇文指尖那一點借來的規則瞬間,就像是碰到了什麼讓它厭惡卻又不得不遵守的界限,緩緩退了回去。
蘇文收回手,背在身後的手掌卻在止不住地痙攣。
泥菩薩那張空白的臉似乎微微偏了偏,重新看向了這個不起眼的店小二。
它在蘇文身上,聞到了一股極其討厭的味道。
那是正統道門的清氣,也是它最想摧毀的東西。
但在這家店裡,這股氣息被放大了,變成了某種不可侵犯的秩序。
最終,那隻如瓷器般慘白的手,動了。
它並不想喝,但它更需要在這個地方待下去。
這杯茶,是入場券。
它端起了茶杯。
冇有嘴唇,茶水卻化作一條細線,被吸入了那個漆黑的孔洞之中。
「咕咚。」
一聲沉悶的吞嚥聲響起。
緊接著,泥菩薩的身體猛地一顫,身上那鮮艷欲滴的紅衣竟然黯淡了幾分。
苦。
太苦了。
這苦味順著它的喉嚨鑽進了核心,讓它那顆貪婪躁動的心都被苦得縮成了一團。
正如顧淵所料。
隨著這股苦味蔓延,它體內那股因為急於成神而即將失控的燥熱,竟然真的平復了不少。
這不僅是下馬威,更是一劑對症的毒藥。
蘇文鬆了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它喝了。」
一旁的張景春不動聲色地按下了手臂,指間那三根蓄勢待發的銀針悄無聲息地滑回袖口。
陸玄則是端起麵前的茶杯,掩去了眼中那一瞬間的銳利。
「手很穩。」
他隻說了這三個字,便不再多言。
在馭鬼者的世界裡,麵對準S級厲鬼還能手穩,這本身就是一種過命的資格證。
張景春聞言莞爾,深深看了一眼蘇文挺直的脊背,最後隻化作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這孩子,骨頭硬了。」
就在這時,外麵的風聲變了。
店門外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摩擦聲。
那些跟著轎子來的紙紮人,因為主人被壓製而產生了躁動,似乎並不甘心被擋在門外。
它們擠在玻璃門和窗戶上,一張張畫著誇張腮紅的慘白臉龐緊緊貼著玻璃,五官被擠壓得扭曲變形,像是要從玻璃縫裡滲進來。
那種渴望和貪婪的眼神,死死盯著店裡的活人。
「餓…餓…」
細碎的囈語聲透過玻璃傳來。
「刺啦——」
一隻紙人的指甲劃過玻璃,發出詭異的聲響。
它試圖尋找縫隙鑽進來。
「喵——!」
一直趴在小玖懷裡裝睡的雪球,突然睜開了眼睛。
它從座位上輕盈地跳上櫃檯,正對著大門的方向。
那雙湛藍的眸子裡,瞳孔豎立,散發著一股蔑視眾生的凜冽寒意。
它冇有像普通的貓那樣炸毛,而是優雅地抬起一隻前爪,在空氣中虛按了一下。
這動作,和顧淵平日裡鎮壓食材的手法竟有幾分神似。
那是它模仿老闆「鎮」字訣的貓版演繹。
隨著它的動作,門口那盞長明燈的光暈猛地一漲。
「滋滋滋!」
貼在玻璃上的那些紙人像是被燙到了,瞬間發出無聲的慘叫,身上冒起青煙,驚恐地向後退去。
它們那畫上去的五官因為痛苦而扭曲,原本鮮艷的紙衣也變得焦黑,如同被烈火燎過。
「汪!」
煤球也不甘示弱,它跑到門口,隔著玻璃對著外麵露出了一口森白的獠牙。
它身後的影子裡,隱約浮現出一頭巨獸的輪廓,對著那些紙紮人發出無聲的咆哮。
那是一種來自食物鏈頂端的威懾:滾!
一貓一狗,一上一下。
如同兩尊門神,將那些試圖越界的臟東西死死擋在外麵。
小玖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畫筆,看著這一幕,並冇有害怕。
她隻是在自己的畫本上,給那隻大黑狗和小白貓的脖子上,畫上了威風凜凜的金項圈。
「守好門,纔有肉吃。」
她奶聲奶氣地誇獎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天然的理所當然。
後廚裡,顧淵聽著外麵的動靜,嘴角微揚。
「還行,冇白養。」
他收迴心神,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麵前的案板上。
這一道菜,纔是今晚的重頭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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