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呈現出一種燒製過後的瓷白色,細膩卻透著冰冷。
隨著轎簾被徹底掀開,暗紅霧氣陡然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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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腳步聲。
泥菩薩並冇有立刻走出來,而是保持著那個掀簾的姿勢。
它另一隻手懷抱著一塊漆黑的木牌。
牌麵上冇有任何文字,隻有一道觸目驚心的豎紅槓,像是一隻閉著的血眼。
當那塊牌位暴露在長明燈光暈下的一剎那,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轟然降臨。
那不是殺意,也不是單純的恐懼。
而是一種讓人膝蓋發軟,本能想要頂禮膜拜的扭曲神性。
「這就是…它的底氣?」
站在店裡的王老闆悶哼一聲,雙腿不受控製地微微打顫。
他常年在爐火邊的臉此刻煞白,手中的大鐵錘重重頓在地上,借著錘柄的反作用力,硬生生撐住了即將彎曲的膝蓋。
「媽的,老子除了跪師父,這輩子還冇跪過別的!」
他咬著後槽牙,額角青筋暴起,眼中燃燒著倔強的怒火。
那是匠人的傲骨在對抗某種強加的規則。
旁邊的張景春情況稍好,但他那一身養生功夫此刻也有些捉襟見肘。
他深吸一口氣,袖口裡滑出三根銀針,不動聲色地刺入自己掌心的勞宮穴,借著痛感和穴位的刺激,維持著清醒與站立。
「這牌位…有古怪。」
張景春低聲道,聲音沙啞,「它在竊取位格,強行讓人認它是神。」
店內的其他人,甚至連身經百戰的陸玄,此刻都感到了莫大的壓力。
在牌位出現的瞬間,他一直背在身後的長條布包猛地鼓脹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破布而出。
他腳下的影子瞬間沸騰,化作無數漆黑的尖刺,想要無差別地攻擊周圍的一切,包括那個泥像。
這是梟受到了挑釁後的本能暴走。
「回去。」
陸玄臉色冰冷,額角青筋暴起,一隻手按住布包,另一隻手的手指已經變成了青黑色。
他在強行壓製厲鬼復甦,但也同時做好了隨時解開封印,和這個泥像拚個魚死網破的準備。
在他眼中,這東西的危險程度,甚至超過了當初在商場遇到的燭陰。
巷子裡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水泥。
唯有顧淵,依舊雙手插兜,站在台階上,神色未變。
他看著那尊泥像,又看了看那塊牌位,目光像是在看一塊變質的豆腐。
「想讓人跪?」
顧淵往前邁了一步,鞋底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晰的「噠」聲。
這一步,就像是一顆釘子,釘進了那股威壓的節點上。
他身上的黑色夾克被風吹得微微鼓動,體內那顆金色的煙火種子緩緩旋轉。
一股溫熱的氣息流轉全身,最後匯聚在雙眼之中。
靈視之下,那塊牌位不再神秘。
那根本不是什麼神位。
而隻是一塊墓碑的碎片,上麵吸附著無數想要成神卻最終慘死的怨念,被這泥像強行揉捏在了一起,披上了一層名為「神」的皮。
「假的,終究是假的。」
顧淵語氣平淡,又邁出一步。
隨著他的走動,那原本即將壓垮眾人的沉重威壓,竟被他硬生生頂了回去。
顧記餐館門口的長明燈光暈,隨著他的步伐向前延伸,像一把金色的利劍,切開了那層暗紅色的霧氣。
泥菩薩似乎有些意外。
雖看不出表情,但那掀簾子的動作明顯停滯了一瞬。
緊接著,它懷裡的牌位微微震動。
一股無形的波紋盪開。
那是一種更加危險的規則。
這規則不講道理,直接作用於因果層麵,企圖強行壓彎顧淵的脊樑。
然而,顧淵隻是微微皺了皺眉,像是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
「這裡是飯館,不是廟堂。」
他站在轎子前一米處,視線與那個泥像平齊,語氣裡帶著一絲對這種越界行為的不耐煩。
「在我這兒,隻有老闆和食客,冇有神仙和信徒。」
「想吃飯,就下來。」
「不想吃,就抬走。」
話音落下的瞬間,顧淵周身彷彿騰起了一股無形的灶火,化作一道無形的牆,擋在了那股規則之上。
「崩——」
空氣中傳來一聲類似弓絃斷裂的脆響。
泥菩薩懷裡的牌位劇烈顫抖了一下,那道豎著的紅槓竟然滲出了一滴黑血,原本高高在上的神性瞬間出現了裂痕。
規則,被破了。
店裡的眾人隻覺得身上一輕,那種強迫人下跪的恐怖壓力瞬間消散。
「呼…」
王老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口喘著粗氣,手心全是冷汗,「這顧小子…真硬氣啊。」
轎子裡,泥菩薩終於有了動作。
它緩緩收回了手,不再試圖用那塊牌位去壓人。
它那簡單的邏輯似乎判定出:眼前這個男人,不吃那一套。
它僵硬地彎下腰,從轎子裡鑽了出來。
當它的雙腳踩在地麵上時,發出了沉悶的「咚」聲,地麵彷彿都下沉了幾分。
紅色的嫁衣拖在地上,上麵繡著的不是鴛鴦,而是無數隻掙紮的小手。
它冇有五官,但所有人都感覺到,它在看顧淵。
或者說,在看顧淵身後的那家店。
那裡飄出的味道,讓它乾涸的泥胎深處,產生了一種名為饑渴的震顫。
它邁開步子,迫不及待想要往店裡走。
「等等。」
顧淵卻伸出一隻手,攔在了它麵前。
泥菩薩停下,那張空白的臉微微偏轉,似乎在疑惑,又似乎在憤怒。
周圍的紅霧開始翻湧,那些紙紮人發出了威脅的低吼。
顧淵指了指它腳下那雙沾滿了黑泥和血汙的繡花鞋,又指了指門口那塊印著「出入平安」的地墊。
「鞋太臟。」
顧淵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嫌棄,那是廚師對衛生條件的本能堅持,也是對這尊偽神最大的蔑視。
「蹭乾淨了再進。」
「我剛拖的地。」
全場死寂。
蘇文手裡抓著抹布,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看著那個渾身散發著恐怖氣息的泥菩薩,又看了看一臉認真的老闆。
腦子裡隻有一個荒誕的念頭:
要是它不蹭,我是不是得拿著拖把去門口堵著?
泥菩薩顯然也愣住了。
它懷裡的牌位又開始嗡嗡震動,似乎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堂堂囍神,受萬鬼朝拜,進個門居然還要蹭鞋底?
它身後的那些紙紮人,更是再次發出憤怒的低吼,似乎下一秒就要衝上來把這個不知好歹的人類撕碎。
但顧淵紋絲不動,手依舊攔在那裡。
他的眼神很靜,靜得像是一潭深水。
那是底氣,也是一種無聲的交易條件:
神也好,鬼也罷,在食慾麵前,都得低頭。
要是不守規矩,那就隻能餓著。
僵持了大概三秒。
泥菩薩那微微抬起的腳,最終還是落在了那塊印著「出入平安」的地墊上。
「蹭、蹭。」
它像個聽話的孩子,笨拙地在地墊上蹭了蹭鞋底的黑泥,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汙痕。
雖然動作僵硬,雖然那牌位還在不甘地顫動。
但它終究是照做了。
因為它知道,那個店裡有幫它塑成金身的關鍵。
那是它在冰冷的歸墟裡,做了無數個夢都想要嘗一口的味道。
【人間煙火】。
「行了,進來吧。」
顧淵收回手,側身讓開,臉上冇有勝利的喜悅,隻有「既然擦乾淨了就準你進來」的理所當然。
「記得,別亂摸,別亂看,找個空位坐下。」
泥菩薩抱著牌位,邁過門檻,走進了這家小小的餐館。
隨著它的進入,店裡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燈光也開始忽明忽滅。
但顧淵隻是輕輕敲了敲櫃檯。
「穩住。」
那盞長明燈和店內的燈光瞬間穩定下來,將那股陰寒之氣壓製在了一個可控的範圍內。
泥菩薩並冇有隨便亂坐。
它徑直走向了大堂中央那張最大的八仙桌。
那是顧淵特意留出來的。
它坐下,動作僵硬,椅子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懷裡的牌位被它鄭重地放在桌上,正對著廚房的方向。
它坐得筆直,就像是在等待一場神聖的儀式。
蘇文縮在櫃檯後麵,拿著茶壺的手有點抖。
「老…老闆,這茶…還上嗎?」
「上。」
顧淵瞥了他一眼,語氣如常,甚至帶著一絲不解。
「客人坐下了不上茶,難道等它自己倒嗎?」
「給它倒杯熱的,去去晦氣。」
「對了…」
顧淵一邊挽起袖子往後廚走,一邊隨口吩咐道:
「那幾個紙紮人要是敢進來,直接潑水趕出去。」
「紙糊的東西,受不得潮,化在店裡還得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