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的回答,讓白吳僵硬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錯愕。
他本以為顧淵會直接拒絕,甚至會把他這個幫凶給扔出去。
畢竟這灘渾水,平常人躲都來不及。
「您…您答應了?」
白吳有些不敢置信。
「我說過,我是開飯館的。」
顧淵語氣平淡,「隻要給錢,守規矩,這單生意就能做。」
他伸出手,指了指桌上那個一直冇有開啟的紅色禮盒。
「這就是定金?」
「是…是的。」
白吳連忙點頭,小心翼翼地將禮盒推了過去。
「這是那位…特意讓我帶來的。」
「說是給大師傅的見麵禮。」
禮盒不大,表麵糊著一層鮮紅的絨布,上麵用金線繡著複雜的「囍」字紋路。
盒子裡,還有著細微的抓撓聲。
「沙沙…沙沙…」
像是裡麵關著什麼活物。
煤球從地上站了起來,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前爪刨著地板,盯著那個盒子。
顧淵安撫地拍了拍煤球的腦袋,示意它安靜。
然後,他伸出手,按在盒蓋上。
一股溫熱的煙火氣順著指尖湧出,瞬間包裹住了整個禮盒。
原本陰冷的觸感消失,盒子裡那種令人不安的躁動也隨之平息下來。
「哢噠。」
顧淵開啟了盒子。
蘇文和好奇湊過來的小玖都忍不住探頭去看。
盒子裡鋪著黃色的綢緞。
而在綢緞中央,躺著一對泥娃娃。
那是一對穿著紅肚兜,紮著沖天辮的童男童女。
做工雖然有些粗糙,但那股神韻卻抓得很準。
隻是…
這兩個泥娃娃冇有眼睛。
眼眶的位置是兩個深深的凹陷,裡麵塞著兩顆黑色的珠子。
仔細看去,那根本不是珠子。
而是兩團被壓縮到了極致的黑色怨氣,正在緩緩旋轉。
「泥塑活靈?」
蘇文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捂住了小玖的眼睛。
「這是…把活人的魂魄封在泥胎裡了?」
他在《符籙真解》的雜談篇裡見過這種邪術的記載。
以此法煉製的小鬼,雖無神智,卻最是凶戾,能替主人擋災,也能替主人害人。
「不是活魂。」
顧淵伸手將那個男童泥偶拿了起來,在手裡掂了掂。
觸感濕潤,有些粘手,像是剛從河底挖出來的爛泥。
「這是那東西從自己身上摳下來的泥。」
「帶著它的本源規則。」
他的手指輕輕抹過那團旋轉的怨氣,就像是在檢查食材的新鮮程度。
「它這是在…發請帖。」
「接了這對泥偶,就等於接了它的因果。」
顧淵隨手將泥偶扔回盒子裡,並冇有表現出絲毫的畏懼。
他在手上擦了擦,像是嫌棄那上麵的泥腥味。
「東西不錯,泥質細膩,陰氣足。」
他給出了一個極其廚師視角的評價。
「用來漚肥種花,或者是做成叫花雞的封泥,應該挺合適。」
白吳:「……」
他塗滿白粉的臉皮抽搐了幾下。
把那位泥菩薩本體上的神泥拿去漚肥?
這顧老闆的心…到底是有多大。
「既然定金收了,那這單子我就接了。」
顧淵蓋上盒蓋,將那個禮盒隨手放在了櫃檯後麵。
他看著白吳,眼神平靜。
「回去告訴它。」
「既然想辦得體麵,那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什麼樣的因果,做什麼樣的席。」
「還有…」
顧淵頓了頓,目光掃過白吳那身並不合身的黑色長衫。
「你這身行頭,太舊了,全是黴味。」
「下次來,換身乾淨的。」
白吳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為了顯得莊重特意穿的行頭,又看了看顧淵那件乾乾淨淨的白襯衫。
一種從未有過的羞愧感油然而生。
他是個體麪人,或者說,曾經是個體麪人。
但自從跟了那個泥像,他已經很久冇有在意過這種細節了。
「是…顧老闆教訓得是。」
白吳站起身,對著顧淵深深一揖。
這一次,他的腰彎得很低,不再是之前那種虛假的客套。
「那我就…不打擾了。」
他轉身,腳步雖然依舊有些僵硬,但背影似乎冇有來時那麼佝僂了。
至少,他完成了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請到了這位江城最神秘的大師傅。
送走白吳,店裡的空氣似乎都清新了不少。
蘇文趕緊跑去把門窗都開啟,想把那股子殘留的紙灰味散散。
「老闆,您真的要接這個單子?」
他一邊擦桌子,一邊擔憂地問道。
「那東西可是個大麻煩,要是真讓它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賓客都帶進店裡…」
他倒不是質疑老闆的實力,隻是單純擔心店裡的桌椅板凳夠不夠那些妖魔鬼怪折騰。
「生意上門,哪有不做的道理。」
顧淵拿起那個紅禮盒,轉身走向後廚。
「而且,它既然把請帖送到了我這兒,就是冇打算讓我置身事外。」
「蒼蠅一直在耳邊嗡嗡叫,也是挺煩人的。」
「與其讓它在外麵裝神弄鬼,不如讓它到我的地盤上來。」
「順便…」
他晃了晃手中的盒子。
「看看這泥菩薩過江,到底能不能保住自身。」
話音剛落。
腦海中那座懸浮的閣樓,忽然發出了一聲輕微的聲響。
在一樓【人間】大堂的角落裡,一盞原本熄滅的壁燈,毫無徵兆地亮起了一豆燈火。
那火光不甚明亮,卻透著一股韌勁,將那片昏暗的角落照得通透。
燈座之下,隱約浮現出兩個有些模糊的篆文。
【體麵】。
顧淵掃了一眼那盞新亮的燈,並冇有太多意外。
白吳雖然是個倀鬼般的角色,但他心裡依舊有著屬於人的那部分。
他想體麵。
這份執念,在顧記這碗紅燒獅子頭麵前,被喚醒了。
顧淵將那對泥偶從盒子裡拿出來,放在了【煙火凝珍櫃】的最頂層。
那裡有著最濃鬱的煙火氣。
哪怕是那泥菩薩的本體來了,進去了也得乖乖盤著。
「先醃製著吧。」
他自語道。
「去去土腥味,等到大婚那天,冇準還能給那位新郎官,送份回禮。」
隨後,他轉頭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城東的方向,隱約有一層紅光在雲層下湧動。
那是喜氣,也是煞氣。
一場大戲,就要開鑼了。
「小蘇。」
「哎,老闆!」
「明天早起,多買點糯米和紅豆。」
「啊?又要備年貨嗎?」
「不。」
顧淵拿起一顆紅豆,對著燈光看了看成色。
「做點...喜餅。」
「給咱們這位新鄰居,好好賀賀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