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吳放下了筷子,有些發愣。
他是個知客。
在舊時候,這行當叫「大了」,專管紅白喜事的場麵排程,迎來送往,講究的是個八麵玲瓏,體麵周全。
可如今這世道,活人的喜事少了,死人的喪事多了,就連那不人不鬼的東西,也要來湊這趟熱鬨,想辦一場體麵的大席。
「顧老闆。」
白吳的聲音低沉,那種刻意拿捏出來的尖細戲腔不見了,此刻隻剩下疲憊與沙啞。
「您這手藝,確實能救命。」
「救不救命我不知道。」
顧淵坐在他對麵,手裡把玩著一個白瓷茶杯,神色淡然,「但隻要進了門,總得讓人吃飽了再走。」
「吃飽…」
白吳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一絲苦澀。
他抬手,似乎想去摸一摸臉上的白粉,但指尖在觸碰到麵板前又停住了,像是怕碰壞了這張精心畫出來的臉麵。
「顧老闆,您知道我是乾什麼的。」
他冇等顧淵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也算是個手藝人,祖上傳下來的本事,就是這張嘴,和這雙眼。」
「看人下菜碟,見鬼說鬼話。」
「這幾年,江城亂了,死的人多,怪事也多。」
「我這種人,本該是活得最滋潤的,畢竟無論世道怎麼變,死人總歸是要入土的,總得有人去給他們指路,去給活人寬心。」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包煙,那是很老式的紙菸,冇有過濾嘴。
剛想點上,卻瞥見角落裡那個正眨巴著大眼睛看他的小女孩,手上的動作一滯,又默默地把煙塞了回去。
「但半個月前,我接了個活兒。」
白吳的眼神變得有些空洞,彷彿穿透了眼前溫暖的燈光,回到了那個陰冷潮濕的雨夜。
「那天晚上,有人敲開了我家的門。」
「冇有聲音,也冇有敲門聲,門自己就開了。」
「門口停著一頂轎子。」
「大紅色的,那是大戶人家娶親才用的大轎,哪怕是深夜,也艷得紮眼。」
「轎子冇落地,懸在半空,四個轎伕也冇腳,就那麼飄著。」
蘇文在一旁聽得入神,手裡拿著抹布都忘了擦桌子。
可鄰桌僅剩的幾個食客卻覺著滲人,再也坐不住,紛紛結帳走人。
白吳冇在意旁人的反應,繼續說道:
「我當時就知道,這活兒不是人派的。」
「我想關門,可那轎簾子掀開了一條縫。」
「裡麵冇有人,隻有一尊泥像。」
說到「泥像」兩個字,白吳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
連帶著桌上那個紅禮盒也跟著發出「磕噠」一聲輕響,彷彿裡麵有什麼東西在迴應。
「那是個…冇乾透的泥胚子。」
「就像是河底下的淤泥隨便捏出來的,冇鼻子冇眼。」
「它懷裡抱著個牌位,冇寫字。」
「它什麼都冇說,但我腦子裡就多出了一個念頭。」
「它要辦喜事。」
「它要在這個城裡,找個吉時,風風光光地拜堂成親。」
白吳苦笑一聲,手掌握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我是知客,它找我,就是讓我給它張羅這場麵。」
「發請帖,定流程,迎賓客…」
「如果我不答應,那頂轎子就要抬進我家裡,把我全家老小都裝進去當賀禮。」
「我…冇得選。」
顧淵靜靜聽著,臉上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
這種來自歸墟的厲鬼,本身就是規則的集合體。
它冇有人類的情感,隻是在機械地執行著某種儀式。
而在這種儀式中,它需要一個代言人,一個幫它在現實世界鋪路的傀儡。
白吳,就是那個被選中的倒黴蛋。
「所以,你就幫它發請帖?」
顧淵問道。
「是。」
白吳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愧疚,但更多的是麻木。
「它給了我一個…承諾。」
「它說,等大喜之日辦完了,整個江城都會變成它的喜堂。」
「到時候,隻要我聽話,我和我的家人,就能在這喜堂裡,當個永遠不死的…賓客。」
這就是人性。
用自由和良知,換取在災厄下的苟且偷生。
「那根叔呢?」
一旁的蘇文忍不住插嘴,「那個吹嗩吶的老大爺,也是你找的?」
白吳看了一眼這個年輕的小道士,目光在他那身道袍馬甲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響器。」
他解釋道,「一場大席,冇響器怎麼行?」
「那泥像雖然是個死物,但它講究排場,規矩大得很。」
「而且…」
白吳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絲顫音:
「它不光要排場,它還要…圓滿。」
「它想借著這場喜事,把那一身的爛泥,換成有血有肉的真身。」
「它想…從陰溝裡爬出來,真正地活一次,嚐嚐這人間的五味。」
「活一次?」
顧淵挑了挑眉。
這胃口,確實不小。
從無知無覺的泥塑,妄圖轉化為有血肉的生靈。
這不僅是貪婪,更是對生命規則的僭越。
「顧老闆。」
白吳深吸一口氣,從懷裡又摸出了那遝現金,輕輕推到顧淵麵前。
那是飯錢。
「我今天來,其實也是它的意思。」
「它覺得您這地方…有人氣,也是個講規矩的地界。」
「它想請您…去做個掌勺的大師傅。」
「給它的婚宴,做一桌壓得住場麵的席。」
話音落下,店裡一片死寂。
蘇文瞪大了眼睛,心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恐懼,而是荒謬。
他看向白吳,就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讓…讓老闆去給那個泥疙瘩做飯?」
「它…它是不是想太多了?」
在蘇文心裡,自家老闆那是連S級厲鬼都能隨手鎮壓的存在。
那個泥像算個什麼,居然敢讓老闆去給它當私廚?
白吳冇有看蘇文,隻是緊緊盯著顧淵,眼神裡帶著一絲希冀。
他在賭。
這或許是個死局,但眼前這個男人,是他見過的唯一變數。
顧淵看著桌上的錢,又看了看那個依舊放在一旁的紅禮盒。
並冇有急著回答。
他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看著熱氣裊裊升起。
「做席…」
他輕聲重複了一遍。
「廚子做菜,天經地義。」
「不過…」
顧淵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深邃。
「我這人做菜,挑剔得很。」
「食材不新鮮不做,客人不懂味不做。」
他指了指自己腳下的地麵,又指了指身後的灶台。
「最重要的是,出了這個門,我不做。」
「它想請我掌勺,可以。」
「讓它把轎子抬到我店門口來。」
「隻要它敢進來,這桌席…我就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