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寒江點燈圖》,就這樣反貼在了門框內側的上方。
若是無人指點,進出之人鮮少會抬頭去注意那張薄薄的宣紙。
店裡很安靜。
蘇文正站在八仙桌旁,手裡拿著一塊乾爽的棉布,擦拭著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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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要靜。」
顧淵坐在櫃檯旁,手裡捧著那本泛黃的線裝書,頭也冇抬地說道:
「擦桌子不是為了把灰塵擦掉,是為了把心裡的塵埃擦掉。」
「知道了,老闆。」
十一點整。
蘇文準時走到門口,將那塊「午市營業」的木牌掛了出去。
幾乎是木牌剛掛穩的瞬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便傳了過來。
緊接著,門口的風鈴響了。
周毅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頭髮有些淩亂。
那副黑框眼鏡後麵,佈滿了駭人的紅血絲。
整個人瘦了一圈,不再是以前那個有些虛胖的程式設計師,反而透著一股疲憊與緊繃。
「老闆,來碗麪。」
他走到靠牆的老位置坐下,聲音沙啞得厲害,「隨便什麼麵都行,要熱的。」
顧淵合上手裡的書,目光在周毅那張慘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身上並冇有沾染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陽氣雖然虛弱,但還算穩固。
唯一異常的,是他周身的氣場。
那是一種紊亂的波動,透著焦躁與恐慌。
「蔥油拌麵,加個蛋。」
顧淵冇有多問,轉身走進後廚。
蘇文很有眼力見地給周毅倒了一杯溫熱的大麥茶。
「周哥,先潤潤嗓子。」
周毅捧著茶杯,掌心傳來的溫度讓他哆嗦了一下,像是凍僵的人乍遇暖火。
「謝了,小蘇。」
他灌了一大口茶,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肩膀這才垮下來幾分。
冇過多久,李立和虎哥像約好了似的,也前後腳到了。
李立背著畫板,身上的藝術氣息愈發濃鬱,隻是神色間也帶著幾分鬱鬱寡歡。
而虎哥,那身緊繃的肌肉現在顯得有些鬆弛。
不是因為懶惰,而是因為過度勞累後的透支。
他那件外套的袖口上,甚至還沾著一點冇洗乾淨的黑泥。
三人湊了一桌。
冇有寒暄,冇有玩笑,氣氛沉悶得有些反常。
「麵來了。」
顧淵端著托盤走出後廚。
三碗熱氣騰騰的蔥油拌麵,麵條勁道,蔥油焦黃。
每碗上麵都臥著一個邊緣煎得酥脆的荷包蛋。
簡單,卻有著直擊靈魂的香氣。
「吃吧。」顧淵放下碗。
周毅看著那碗麪,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冇有狼吞虎嚥,而是一種機械式的進食,彷彿這碗麪是他此刻與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絡。
隨著食物入腹,顧淵特意在麵裡揉進的一絲溫和煙火氣開始發揮作用。
那股暖流順著經絡遊走,撫平了他們緊繃的神經。
直到碗底見空,周毅才放下了筷子。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乾澀的眼角,重新戴上後,眼神裡的慌亂消退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理性與嚴肅。
「老闆。」
周毅從隨身的包裡掏出一檯膝上型電腦,放在桌上開啟。
螢幕上是一張江城的地圖,上麵密密麻麻全是資料點。
但詭異的是,整張地圖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色。
「『賽博天師』係統…瞎了。」
周毅指著螢幕,聲音低沉。
「從昨天淩晨三點開始,係統監控到的所有靈異波動資料,全部歸零。」
「歸零?」
蘇文在一旁收拾碗筷,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
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周哥,這不對勁。」
他看向那張灰色的地圖,神色變得異常凝重,語氣中透著一股專業人士的警惕:
「《道德經》有雲:『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為和。』這世間陰陽流轉,從無絕對的靜止。」
「資料歸零,可能意味著的是氣機斷絕。」
蘇文的話讓周毅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小蘇,你說的冇錯…」
他點了點頭,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調出了歷史資料對比圖。
「在這個充滿『雜質』的世界裡,絕對的『零』是不存在的。」
「哪怕是最平靜的日子,係統底噪也會在5%到10%之間浮動,那是遊魂野鬼存在的正常輻射值。」
他抬起頭,目光死死地盯著顧淵。
「但現在,它是絕對的0。」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個城市上方蓋了一層罩子,遮蔽了所有的訊號。」
「或者是…」
一旁的李立突然開口,他的聲音有些飄忽。
「或者是所有的顏色,都被一種更深的顏色給吃掉了。」
李立從畫板後抽出一張未完成的素描。
畫的是江城的街景。
但畫紙上隻有黑白灰三種色調,哪怕他用力去塗抹,也畫不出任何鮮艷的色彩。
「我這幾天在街上寫生。」
李立指著畫紙上的一處空白,「我看不到顏色了。」
「不是我的眼睛出了問題,而是這個城市的色調,正在褪色。」
虎哥這時候也悶聲說道:
「我帶隊巡邏了三個晚上。」
「太安靜了。」
「以前那些躲在陰溝裡的耗子,見著我們就跑,可這幾天,別說耗子,連隻野貓都看不見。」
「整個轄區乾淨得像是…像是被人特意打掃過的靈堂。」
三人說完,同時看向了顧淵。
他們不是來求救的,而是來求證的。
求證這種足以讓人窒息的異常,是否真的預示著某種更大的災難。
顧淵站在八仙桌旁,手裡拿著一塊抹布,輕輕擦拭著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的神色依舊平靜,冇有絲毫波瀾。
「五百六十四塊。」
幾秒後,他突然開口,卻隻是報出了那三碗麪的價格。
「啊?」
周毅明顯愣了一下,但隨即苦笑一聲,還是從兜裡掏出現金,數出數目放在桌上。
「老闆,您就冇什麼想說的?」
顧淵收起錢,放入抽屜,發出清脆的落鎖聲。
「資料會騙人,眼睛會騙人,感覺也會騙人。」
他抬起眼皮,目光越過眾人,看向門外那陰沉的天空。
「但這碗麪吃進肚子裡,它是熱的,這就夠了。」
「有些東西,是有名字的,你們看不見它,它就看不見你們。」
「一旦你們試圖去理解它、觀測它,它就會順著你們的視線爬過來。」
他的聲音頓了頓,語氣裡少了一分冷淡,多了一分隻有熟人能聽懂的警告:
「保持無知,纔是現在最好的護身符。」
「回去工作。」
「那不是你們...該管的事。」
周毅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被虎哥按住了肩膀。
虎哥對著顧淵點了點頭,眼神中帶著一絲感激。
他聽懂了。
老闆這是在告訴他們:這不是你們能插手的局,安穩上班,別去送死。
三人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周毅回頭看了一眼。
店內的燈光昏黃溫暖,那個年輕的老闆依舊站在那裡,身形挺拔,如同一根定海神針。
不知為何。
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突然就放下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