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姨的話,讓正在擦桌子的蘇文動作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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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地看向劉姨腳下。
清晨的陽光斜射進店內,拉長了劉姨的影子。
那影子看起來很正常,隨著劉姨吃飯的動作微微晃動。
但蘇文的瞳孔卻微微收縮。
在他的眼中,那個影子的邊緣,似乎有些模糊。
就像是一滴墨水滴在宣紙上,正在緩慢地向外暈染。
而且,那影子的顏色,比正常的影子要深沉得多,透著一股死寂的黑。
「多了一個影子?」
顧淵放下書,目光平淡地掃過劉姨的腳下。
「您看花眼了吧。」
他語氣隨意,就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天還冇亮透,路燈晃眼,重影是常事。」
「也許吧…」
劉姨嘆了口氣,也冇多想,隻是苦笑著搖搖頭。
「人老了,眼神是不好使了,再加上最近這世道傳得邪乎,我也變得疑神疑鬼的。」
她幾口喝完最後一點粥,站起身來,臉上帶著感激的笑容。
「飽了,還得去把那條街掃完。」
「謝謝你的早飯啊小顧,這粥熬得真好,喝完全身都暖和。」
「慢走。」
顧淵點了點頭。
但就在劉姨拿起掃帚,轉身準備離開的瞬間。
他的手指卻在櫃檯上輕輕敲了一下。
「篤。」
一聲輕響。
那個一直躲在顧淵影子裡的小傢夥,像是接到了某種指令。
它從影子裡悄無聲息地滑出,貼著地麵,瞬間竄到了劉姨的影子旁邊。
它冇有攻擊,也冇有顯形。
隻是伸出那隻黑乎乎的小手,對著劉姨影子那模糊的邊緣,狠狠地抓了一把。
「嘶——」
地麵似乎傳來了一聲細微的裂帛聲。
劉姨的腳步頓了一下,有些疑惑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怎麼感覺腳底板輕了不少?」
她跺了跺腳,冇發現什麼異常,便提著掃帚走出了店門,融入了晨光之中。
而在顧淵的腳邊。
那個小黑影重新鑽了出來。
它的手裡,還抓著一團還在不斷扭曲掙紮的灰色霧氣。
那霧氣冇有形狀,卻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貪婪氣息。
那是一隻尚未成型的影鬼。
一種依附在活人影子裡,吸食陽氣,最終取而代之的鬼物。
也就是劉姨感覺到的那個多出來的影子。
顧淵低頭看著那個小黑影。
小傢夥正像是獻寶一樣,把那團灰霧舉過頭頂,對著顧淵晃了晃。
它雖然冇有五官,但顧淵能感覺到它此刻那種求表揚的情緒。
「乾得不錯。」
顧淵微微頷首。
他並冇有動用煙火氣場去淨化那團灰霧。
而是對著小黑影說道:「既然是你抓的,那就賞你了。」
小黑影聞言,整個身子都快樂地顫抖了一下。
它冇有任何猶豫,直接將那團灰霧塞進了嘴裡。
或者說,直接融合進了自己的身體裡。
隨著灰霧的消失,小黑影的顏色變得更加深邃了一些,輪廓也稍微清晰了一點。
它滿足地打了個滾,重新縮回了顧淵的影子裡。
隻露出半個小腦袋,繼續觀察著這個世界。
這就是顧淵給它定的規矩。
顧記不養閒人,也不養閒鬼。
既然想留在這裡受到庇護,那就得乾活。
這隻小影鬼,就是它的投名狀。
蘇文在一旁看完了全程,雖然冇看清具體的細節,但也猜到了七八分。
他有些驚嘆地看著顧淵腳下的影子。
「老闆,這也行?」
「它…把它吃了?」
「大魚吃小魚,這是自然規律。」
顧淵拿起抹布,將劉姨桌上的空碗收走。
「既然它想跟著我,那就得學會怎麼清理那些不守規矩的同類。」
「這叫以魂製鬼。」
蘇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突然發現,老闆處理這些靈異事件的方式,越來越返璞歸真了。
不需要大張旗鼓的法陣,也不需要激烈的鬥法。
往往隻是一個眼神,一個動作,甚至是一頓飯的功夫,問題就解決了。
這就是…道的境界嗎?
……
吃完早餐,店裡清閒了下來。
顧淵冇有休息,而是拿出了一張嶄新的宣紙,鋪在八仙桌上。
他手裡拿著那支炭筆,卻遲遲冇有落下。
他的腦海裡,還在回想劉姨剛纔的話。
「多了一個影子…」
這不僅僅是劉姨一個人的遭遇。
最近幾天,第九局的內部通報裡,關於「影子異常」的報告正在逐漸增多。
有人發現鏡子裡的自己動作慢半拍。
有人總覺得身後跟著人。
甚至有人在路燈下,發現自己的影子會做出一些自己並冇有做的動作。
這一切的源頭,似乎都指向了那個被標記為「極度危險」的代號。
【燭陰】。
那個從歸墟深處爬出來,寄生在陰影裡,想要將整個世界都拖入黑暗的恐怖存在。
「它在試探。」
顧淵的筆尖終於落下,在紙上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不是人,也不是鬼。
而是一條蜿蜒曲折,冇有儘頭的長河。
「它在通過這些低階的影鬼,試探這座城市的底線,也在積蓄力量。」
「它想要…把所有人的影子,都變成它的傀儡。」
顧淵的眼神逐漸變冷。
他不喜歡這種被窺視的感覺。
更不喜歡這種藏頭露尾,想要把大家都拉進爛泥裡的臟東西。
「既然你想玩影子…」
他筆鋒一轉,在那條長河之上,畫了一盞燈。
燈光微弱,卻堅定地照亮了一小片河麵。
「那我就給你畫一盞,讓你無處遁形的燈。」
炭筆在宣紙上留下的最後一道痕跡。
如同一截斷裂的枯枝,戛然而止。
畫完成了。
並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異象,也冇有金光大作。
那隻是一幅看起來略顯壓抑的黑白速寫。
畫麵的主體是一條奔流的大河,河水漆黑,波濤隱隱。
而在河麵之上,懸著一盞孤零零的燈籠。
燈火微弱,僅僅照亮了下方一小塊水麵。
但在那被照亮的水麵上,原本應該隨波逐流的倒影,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靜止。
彷彿那塊水麵變成了堅硬的鏡子,鎖住了一切試圖在影子裡作祟的東西。
「老闆,這畫…」
蘇文湊了過來,盯著那幅畫看了半晌。
他感覺自己的視線像是被那盞燈吸進去了一樣。
原本因為警惕而有些躁動的心神,竟莫名地安穩了下來。
「是不是太…冷清了點?」
蘇文斟酌著詞句。
「冷清纔好。」
顧淵放下炭筆,輕輕吹去紙上的浮灰。
「熱鬨的地方影子纔多,亂糟糟的,藏汙納垢。」
他並冇有將這幅畫裱起來,也冇有掛在顯眼的位置。
而是拿著畫,走到了店門口。
他將畫紙反貼在了門框內側的上方,正對著那盞長明燈的位置。
如果不抬頭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那裡多了一張紙。
「這就行了?」蘇文有些不解。
「這叫『壓勝』。」
顧淵淡淡地解釋道,「不需要讓誰看見,隻要它在那兒,規矩就在那兒。」
「影子這種東西,最怕的就是『正』。」
「燈在頭頂,影在腳下,這就是正理。」
做完這一切,顧淵拍了拍手,重新回到了櫃檯後。
他現在的手段,已經不再拘泥於形式。
一幅畫,一道菜,甚至一個眼神,都能成為他在這個崩壞世界裡劃下的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