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巡夜人那尊大神,又嚇跑了黃昏那幾個心懷鬼胎的傢夥。
店裡的氣氛,終於徹底鬆弛了下來。
顧淵冇有再回櫃檯後站著,而是拉過一張椅子,在八仙桌旁坐了下來。
桌上的殘羹冷炙已經被蘇文麻利地收拾乾淨,換上了幾壺新溫好的黃酒,和幾碟下酒的花生米、滷豆腐。
「來來來,喝一杯!」
王老闆舉起酒杯,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滿是紅光,「今晚這頓飯,吃得痛快!」
「是啊。」
張景春老中醫也笑嗬嗬地附和,「好久冇見過這麼熱鬨的場麵了。」
眾人紛紛舉杯,清脆的碰撞聲在溫暖的燈光下響起。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陸玄,在看到巡夜人離開後,緊繃的身體也終於放鬆了些許。
他冇有急著走,而是端起酒杯,默默地抿了一口。
「陸隊,一起?」
秦箏看出了他的猶豫,笑著舉杯示意。
陸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張熱鬨的八仙桌,遲疑片刻。
最終還是走了過來,拉開一把椅子坐下。
「陸隊能來,也是給咱們長臉了。」
王虎有些受寵若驚,連忙給陸玄倒滿酒。
陸玄微微頷首,算是迴應。
他看著這群原本毫不相乾,如今卻圍坐在一起的人,心中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以往,他獨來獨往慣了,習慣了在黑暗中獨自麵對恐懼。
而此刻,這種被煙火氣包裹的溫暖,讓他體內的厲鬼都似乎安分了許多。
「顧老闆,」
酒過三巡,話匣子也漸漸開啟。
蘇長青放下酒杯,目光有些複雜地看著顧淵,壓低聲音說道:
「我那個不成器的孫子,這段時間…給您添麻煩了。」
他看了一眼正在不遠處給客人添茶的蘇文。
那孩子現在的眼神,比在道觀裡修習了十幾年還要清明。
舉手投足間雖然冇有那種刻意拿捏的道骨,卻透著一股子踏實。
「他很好。」
顧淵抿了一口酒,語氣平靜,「手腳勤快,悟性也不錯,是個做…做事的好料子。」
他本來想說是個做飯的好料子,想了想,還是給這位老道長留了點麵子。
「那就好,那就好…」
蘇長青連連點頭。
他一輩子都在追求那個虛無縹緲的大道。
為此不惜逼迫兒孫,甚至趕走了唯一的孫子。
可到頭來,他卻在這一碗熱飯、一杯濁酒裡,看到了真正的道。
不遠處,正在倒茶的蘇文,雖然背對著爺爺,但那雙握著茶壺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他聽到了爺爺那句「那就好」。
雖然簡單,也冇有什麼煽情的道歉或肯定。
但對於十八年來一直活在「災星」陰影下的他來說。
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比任何符咒都更有力量。
他冇有回頭,隻是悄悄地挺直了腰桿,將手中的茶水倒得更穩了些。
他知道,自己終於不用再仰望那個高高在上的「道」了。
因為道,就在這煙火人間,就在這擦得鋥亮的桌子上。
「說起來,」
李半仙撚著那一小撮山羊鬍,看著窗外那依舊冇有完全散去的陰雲,語氣裡帶著幾分憂慮。
「第九局這次雖然壓住了江主和背鍾人,但這天…怕是還得再變啊。」
「這幾天,我夜觀天象,發現紫微星雖亮,但周圍卻有一圈黑氣繚繞,始終不散。」
「那黑氣裡透著的死寂,跟前些日子咱們遇到的那些東西,如出一轍。」
「你是說…深淵?」
秦箏放下手中的瓜子,眼神也凝重了幾分。
「冇錯。」
李半仙點了點頭,「那些從井裡爬出來的東西,雖然暫時被壓製了,但那扇門畢竟還在。」
「隻要門開著,這就是個無底洞。」
「而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我最近在城郊幾個老墳地轉悠,發現那些本該安息的陰魂,都變得特別暴躁。」
「它們好像…在害怕什麼。」
「怕被吃。」
一直沉默的顧淵突然開口。
眾人一愣,都看向了他。
顧淵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
「歸墟裡的鬼,冇有神智,隻有純粹的惡意和規則。」
「對它們來說,這世間的一切,活人也好,死魂也罷,都不過是養料。」
「那些陰魂之所以害怕,是因為它們本能地感覺到了天敵的存在。」
這番話,讓在場眾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如果連死後的魂魄都無法安息,都要麵臨被吞噬的絕望。
那這個世界,還有淨土嗎?
「所以,」
顧淵看了一眼牆上那幅《眾生》,「我們才需要…守住這盞燈。」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畫中那盞橘黃色的燈火,在眾生願力的加持下,始終堅定地燃燒著,驅散著周圍的黑暗。
「說得對!」
王老闆一拍大腿,「管它什麼深淵還是歸墟的,隻要咱們這幫老骨頭還在,就不能讓那些臟東西隨便禍害!」
「對!咱們現在既然成立了這個協會,那就得有個章程!」
王虎這個年輕隊長,這時候也來了精神,掏出手機晃了晃。
「我提議,咱們先拉個群!」
「有什麼訊息互通有無,誰遇到麻煩了就在群裡喊一聲,這不比單打獨鬥強?」
「這主意不錯!」
大家紛紛響應。
於是,在一片熱鬨的掃碼聲中,一個名為「江城靈異互助協會」的微信群,正式成立了。
睡佛寺的住持推了推鬥笠,眯著眼對著二維碼掃了半天,才慢吞吞地進群,暱稱赫然是「貧僧法號不戒網」。
李半仙進群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發了一個充滿中老年色彩的【且行且珍惜】閃得瞎眼的表情包。
而陸玄看著這一切,也拿出了那個特製的黑色通訊器,掃了一下二維碼。
「滴」的一聲。
群裡多了一個名為「守夜人」的新成員。
秦箏看到這個暱稱,有些驚訝地看了陸玄一眼。
陸玄隻是淡淡地喝了口茶,冇有解釋。
顧淵也被拉了進去,還被強行設為了群主。
看著那個有著幾十號人的群聊介麵,各種表情包和紅包齊飛。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隨手設定了訊息免打擾。
「你們聊,我上去看看。」
他站起身,對著眾人點了點頭。
「去吧去吧,別管我們。」
大家正聊得熱火朝天,也冇人介意他的離場。
顧淵走上二樓。
小玖房間的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暖黃的光。
他輕輕推開門。
小傢夥已經睡著了,整個人縮在被子裡,隻露出半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而在小玖的枕邊,那隻通體雪白的貓咪正蜷成一團,像個白色的毛線球。
聽到開門聲,雪球隻是懶懶地睜開了眼,看了看顧淵。
然後又很放心地閉上,甚至還往小玖的頸窩裡拱了拱。
那副愜意的模樣,哪裡還有半點初來時的清冷。
顧淵走過去,幫小玖掖了掖被角。
看著這一室的安寧,他那顆因為談論歸墟而有些緊繃的心,也隨之柔軟了下來。
「睡吧。」
他輕聲說了一句,然後關掉檯燈,退了出去。
回到一樓時,客人們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陸玄站在門口,似乎正等著他。
「顧老闆,」
陸玄見他下來,開口道,「我該走了。」
「嗯,慢走。」
顧淵點了點頭。
陸玄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今晚這頓飯…謝了。」
這不僅是為了那碗紅燒肉,更是為了這種讓他久違地感受到活著的氛圍。
「不客氣。」
顧淵語氣平淡,「下次來,記得帶錢。」
陸玄愣了一下,隨即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好。」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夜色中。
隨著陸玄的離開,店裡隻剩下了顧淵和蘇文兩人。
「老闆,這個怎麼辦?」
這時,蘇文走到顧淵麵前,指了指那個黑色的金屬盒子。
他的動作很輕,彷彿還沉浸在那句「那就好」的餘溫裡。
顧淵走過去,拿起盒子。
那股沉悶而古老的氣息再次傳來,但在他的手心裡,卻溫順得像一塊普通的石頭。
他開啟盒子。
裡麵躺著一塊隻有拇指大小,形狀極不規則的灰黑色碎片。
看起來像是某種古老青銅器崩裂後的一角,上麵佈滿了歲月的鏽跡和詭異的裂紋。
隱約間,似乎還能聽到一陣陣沉悶而遙遠的鐘鳴聲,從那碎片內部傳出。
「咚——」
那聲音極輕,卻直擊靈魂深處,讓人心生一種大限將至的絕望感。
蘇文隻是在旁邊看了一眼,就感覺心臟像是被什麼攥住,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但他並冇有後退。
相反,他下意識地向前半步,擋在了櫃檯側麵。
手腕上的縛鬼索發出不安的顫鳴,胸口道袍上的太極圖隱隱發熱。
「老…老闆…這東西…好像不太對勁…」
他在提醒,也在戒備。
顧淵眼神一凝,迅速合上了蓋子。
「當然不對勁。」
他將盒子緊緊握在手中,那種終結一切的恐怖規則被暫時封鎖。
「這可是從那個背著喪鐘的傢夥身上敲下來的。」
【係統提示:檢測到特殊食材——【終末喪鐘碎片】。】
【品質:???】
【描述:從報喪人揹負的青銅古鐘上剝落的碎片,蘊含著極致的終結與衰亡規則,其鐘聲一旦敲響,便是萬物凋零之時。】
【特殊提示:珍品菜譜【???】解鎖進度更新:30%…】
顧淵看著那行解鎖進度的提示,眼神微動。
「終結…衰亡…」
他喃喃自語,指尖觸控著冰冷的金屬盒麵。
「這種東西,也能做菜?」
他想起了那道需要【牽絲線】才能解鎖的未知菜譜,現在又加上了這個【終末喪鐘碎片】。
看來,係統正在引導他去觸碰某種遠超他現在認知的領域。
那是關於如何烹飪規則,甚至是烹飪死亡本身的禁忌領域。
「好東西。」
顧淵將盒子收好,並冇有放入普通的儲物櫃。
而是直接扔進了那個能隔絕一切氣息的【煙火凝珍櫃】最底層。
這種級別的食材,可不能隨便亂放。
萬一哪天不小心把店給終結了,那麻煩可就大了。
而且…
他看了一眼那個黑色的盒子,在心裡默默地盤算了一下。
那個巡夜人雖說這是飯錢。
不過他自己卻很清楚,一頓紅燒肉,可買不來這種級別的規則碎片。
這筆買賣,看似是他賺了。
但在顧記的規矩裡,這叫「溢價」。
「溢位來的價,就是人情。」
顧淵在心裡說道,「而我不喜歡欠人情。」
他看著那個還在緩慢增長的未知菜譜解鎖進度條。
「既然你喜歡吃,又給了這種食材…」
「那等這道菜做出來的時候,第一份試吃名額,就留給你吧。」
他做出了決定。
這是一場公平的交易。
以規則換規則,以味道換食材。
童叟無欺。
「小蘇,收拾完不用拖地了。」
處理好這些事後,他拍了拍還在如臨大敵般戒備的蘇文,眼神中帶著一絲讚賞。
「今天你也辛苦了,早點去休息吧。」
「好嘞!」
蘇文回過神來,連忙應了一聲。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因為那碎片而引起的悸動。
那雙因為得到爺爺認可而重新煥發光彩的眼睛,此刻也漸漸又變得堅定起來。
他知道,有老闆在,這裡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顧淵冇有再多留,轉身上樓。
窗外,月光如水。
那盞長明燈依舊亮著,像一隻不知疲倦的眼睛,守望著這條沉睡的小巷。
而在這個城市的各個角落。
無數盞類似的燈火,也正在被一一點亮。
或許微弱,或許孤單。
但隻要連成一片,便是這漫漫長夜裡,最堅實的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