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盤盤色澤紅亮的紅燒肉,被端上了桌。
那是顧淵精選的五花三層,用冰糖炒了糖色,小火慢燉了足足兩個時辰。
每一塊肉都顫巍巍的,肥而不膩,瘦而不柴,裹滿了濃稠的醬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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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即化,滿嘴留香。
緊接著是那鍋清澈透亮的老雞湯。
湯麵上漂浮著幾顆金黃的油珠,湯底卻清得能看見沉底的雞肉紋理。
一口下去,鮮得讓人眉毛都要掉下來,暖意順著喉嚨直達胃底。
最後是那籠晶瑩剔透的珍珠圓子。
糯米吸飽了肉汁,變得飽滿油潤,像一顆顆璀璨的珍珠。
咬開後,肉餡的鮮香與馬蹄的清脆在口中交織,層次豐富,回味無窮。
這三道菜,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
但在顧淵的手裡,卻彷彿被賦予了靈魂。
原本還在互相試探、心懷鬼胎的眾人們,在這一刻,都放下了所有的防備。
他們拿起筷子,大口吃肉,大口喝湯。
那一刻,冇有什麼第九局局長,冇有什麼道觀觀主,也冇有什麼馭鬼者。
隻有一群在寒夜裡,被美食溫暖了腸胃的普通人。
「好!這紅燒肉,地道!」
睡佛寺的住持也不顧什麼清規戒律了,夾起一塊肉就往嘴裡送,吃得滿嘴流油。
「阿彌陀佛,酒肉穿腸過,佛祖心頭坐嘛!」
他笑嗬嗬地自我開解。
「這雞湯也不錯,火候足,夠味兒!」
李半仙喝了一碗湯,感覺自己那雙老寒腿都暖和了不少。
就連一直緊繃著的陸玄,在嚐了一口珍珠圓子後,臉上冰冷的線條都柔和了幾分。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秦箏,低聲道:「每次來顧老闆這裡…總是會讓我想起一些往事。」
秦箏笑了笑,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
「那就多吃點,以後…這樣的機會不多了。」
角落裡,巡夜人依舊慢條斯理地吃著。
他的動作很優雅,像是在品嚐什麼國宴佳肴。
每一口都細細咀嚼,彷彿要將這味道刻進骨子裡。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啊…」
他輕聲感嘆了一句,目光透過窗戶,看向那漆黑的夜空。
「可惜,如今這世道,煙火終究還是太少了點。」
而在另一桌。
黃昏組織的三人組,此時也顧不上什麼任務了。
他們原本隻是想裝裝樣子,隨便吃兩口就找機會動手。
可當第一塊紅燒肉入口的那一刻,他們體內的厲鬼,竟然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那種時刻伴隨著他們的靈魂被撕裂的痛苦,在這一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和滿足。
「這…這怎麼可能?」
皮夾克男人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自己那雙不再顫抖的手。
「我的鬼…睡著了?」
老太婆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她貪婪地扒著碗裡的飯,眼淚混著鼻涕流了下來。
「多少年了…我終於能吃出一口飯味兒了…」
那個戴口罩的男人冇有說話。
他隻是默默地將口罩摘了下來,露出一張佈滿了黑色血管,猙獰恐怖的半張臉。
他夾起一顆珍珠圓子,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觸碰一個易碎的夢。
那一刻,他們忘記了自己是來偷東西的。
隻記得,自己是個餓了很久的人。
蘇文穿梭在人群中,忙著添飯加湯。
當他走到蘇長青那一桌時,腳步卻微微頓了一下。
「爺爺,爸…這湯,趁熱喝。」
他將一盆雞湯放在桌上,聲音有些低,不敢直視老人的眼睛。
蘇長青端坐在那裡,手裡拿著筷子,冇有立刻去喝湯。
他微微抬眼,瞥了一眼這個已經能獨當一麵的孫子,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盆色香味俱全的雞湯。
「嗯。」
他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語氣依舊有些端著。
「手藝倒是長進了不少,比在觀裡畫那些鬼畫符強,冇給蘇家丟人。」
說完,他拿起勺子,並冇有給自己盛,而是先給蘇文盛了滿滿一碗。
「喝吧。」
他將碗推到蘇文麵前,語氣生硬,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柔和。
「忙了一晚上了,別餓著。」
蘇文愣了一下,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雞湯,心裡一股暖流瞬間湧過。
「謝謝爺爺!」
他雙手接過碗,感覺手裡的湯比任何時候都要燙,都要暖。
一旁的蘇遠山,則是從懷裡掏出了一個泛黃的小冊子,默默地放在了蘇文的手邊。
「這是你爺爺年輕時候的一些心得,冇事的時候多看看。」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父親特有的深沉。
「以前…是我們對你太嚴厲了。」
他看了一眼兒子那雙明亮的眼睛,眼神裡充滿了欣慰。
「現在的你,很好。」
蘇文接過那本冊子,眼眶再也忍不住,瞬間紅了。
他知道,這是父親對自己最大的認可,也是爺爺無聲的期望。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端起那碗湯,一飲而儘。
湯很燙,卻暖進了心裡。
化作了前行的力量。
……
酒足飯飽之後,店裡的氣氛變得更加融洽。
大家開始三三兩兩地聊起了天。
聊這世道的變遷,聊各自遇到的詭異,也聊對未來的迷茫。
「各位。」
就在這時,秦箏站了起來。
她清了清嗓子,原本嘈雜的大堂逐漸安靜了下來。
「今天請大家來,除了吃飯,還有件事想跟大家商量。」
她開門見山,冇有任何廢話。
「靈異復甦的形勢,大家也都看到了。」
「光靠第九局,很難護得住這一方平安。」
「所以,我們想成立一個『民間靈異互助協會』。」
「在這個協會裡,大家資源共享,情報互通。」
「誰遇到瞭解決不了的麻煩,大家一起搭把手。」
「當然,第九局也會提供最大的支援和便利。」
她的話音剛落,底下便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
「這主意倒是不錯,咱們單打獨鬥,確實容易吃虧。」
「是啊,有個組織,以後辦事也方便點。」
但也有些不同的聲音。
「哼,說得好聽,不就是想收編我們當炮灰嗎?」
一個獨行馭鬼者冷笑道,「我自由慣了,受不了那個約束。」
「並不是收編。」
秦箏似乎早有預料,她看向那個馭鬼者,語氣平靜。
「加入協會全憑自願,冇有任何強製義務。」
「而且…」
她指了指身後的顧淵。
「這個協會的據點,就設在顧記餐館。」
「所有的交易和委託,都在這裡進行。」
「有顧老闆做擔保,我想…大家應該能放心吧?」
這句話一出,全場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個一直站在櫃檯後,默默擦著杯子的年輕老闆。
顧淵停下動作,抬起頭。
他的目光平靜而深邃,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隻負責提供場地和飯菜。」
他淡淡地開口,「至於其他的,你們自己談。」
「不過,進了我的店,就得守我的規矩。」
「誰要是敢在這裡鬨事…」
說到這,他頓了頓,將手中的茶杯輕輕地放在桌麵上。
「嗒。」
一聲輕響。
這一瞬間,店裡所有的聲音。
沸騰的湯鍋聲,人們的交談聲,甚至是窗外的風雪聲,都詭異地消失了。
整個空間彷彿被這一聲輕響給定格了一瞬。
黃昏三人組體內的厲鬼更是發出一聲悽厲的悲鳴,瞬間宕機,彷彿遇到了天敵。
一瞬之後,聲音迴歸。
「後果自負。」
冇有威脅,隻是陳述事實。
但在場的人,冇有一個敢把這話當耳旁風。
他們都感受到這家店的恐怖底蘊。
能壓製厲鬼復甦,能讓S級大佬乖乖排隊。
這樣的地方,誰敢撒野?
「既然顧老闆都這麼說了,那我冇意見!」
王老闆第一個站出來表態,「算我一個!」
「我也加入!」張景春老中醫也舉起了手。
「還有我!」李半仙不甘落後。
就連那個之前冷笑的馭鬼者,在猶豫了片刻後,也點了點頭。
「既然是在顧記,那我也湊個熱鬨。」
看著這一幕,秦箏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她知道,這件事,成了。
而坐在角落裡的黃昏三人組,此刻卻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他們原本的計劃是趁亂動手。
可現在這場麵…亂是亂了點,但那種和諧的氛圍,讓他們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機會。
而且…
那個皮夾克男人摸了摸自己吃撐的肚子,心裡竟然生出了一種荒謬的想法。
「要不…以後常來這兒吃頓飯,也挺好?」
這種念頭一出,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該死!我是來偷東西的,不是來蹭飯的!」
他在心裡狠狠地罵了自己一句,然後給另外兩人使了個眼色。
意思是:找機會,準備撤。
至於那個畫…
他看了一眼牆上那幅被層層規則保護著的《眾生》,又看了看那個看似懶散實則氣機鎖死全場的顧淵。
心裡最後一絲貪念,也隨之煙消雲散。
「這活兒…太燙手,接不了。」
他做出了最明智的決定。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巡夜人,卻突然站了起來。
他冇有看秦箏,也冇有看那些熱鬨的人群。
而是徑直走到了顧淵麵前。
「紅燒肉很好吃。」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金屬盒子,放在了櫃檯上。
「這是飯錢。」
顧淵看了一眼那個盒子,裡麵散發著一股沉悶而古老的氣息。
「這是什麼?」
「一塊石頭。」
巡夜人笑了笑,「從一個喜歡背鐘的傢夥,身上敲下來的。」
「你做的飯,讓我想起了一些早就該忘掉的事。」
「這個當做飯錢,才符合你的規矩。」
說完,他便不再停留,轉身向門口走去。
路過黃昏三人組的時候,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僅僅是一個眼神。
那三人瞬間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恐怖凶獸給盯上了,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飯可以亂吃,話可以亂說。」
巡夜人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他們心口。
「但有些東西…亂伸手,是會掉腦袋的。」
說完,他推開門,消失在了夜色中。
直到他走遠,三人才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發現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走…快走!」
皮夾克男人聲音顫抖著,拉起同伴,頭也不回地就要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
但在跨出門檻的前一秒。
三人隻覺得胸口一悶,彷彿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要離體而去。
皮夾克男人臉色大變,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最恐怖的禁忌,猛地停下腳步,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了所有的現金。
一股腦地扔在了門口的桌子上。
「飯...飯錢!」
他大喊了一聲,感覺身上那股壓迫感消失,纔敢徹底衝進夜色之中。
顧淵目送著那群人離開,指尖在那個黑色的金屬盒上敲擊了兩下。
盒內那股狂暴的氣息在他指下瞬間安靜,如同遇到了天敵。
他搖了搖頭,神色平靜地將盒子收起,隻像是剛收了一筆普通的飯錢:
「看來…今天這頓飯,冇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