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打掃
天亮了。蘇遠站在糧倉門口，看著那片廢墟。房子燒了十幾間，牆塌了好幾堵，地上全是碎瓦片、破木頭、斷掉的刀矛，還有一灘一灘發黑的血。空氣裡瀰漫著焦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聞著讓人想吐。王順蹲在石牆前麵，用手抹掉上麵的灰。名字還在，陳二狗、劉大壯、李根生、王小毛、趙大牛……一個一個的，清清楚楚。他抹得很仔細，把每個名字都抹乾凈了，像是在給他們洗臉。
蘇遠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也伸手抹灰。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就那麼抹著。太陽升起來，照在石牆上，那些名字像是在發光。蘇遠看著那些名字，想起昨天劉黑子死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恐懼。他閉上眼睛，又睜開。名字還在。
“走吧，幹活去。”蘇遠站起來，往鎮子裡走。王順跟上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踩著碎瓦片，咯吱咯吱響。
趙鐵柱帶著人在修房子。一間一間地修，先修住人的，再修糧倉。木頭不夠了，上山砍；石頭不夠了，上山采。他的手上全是傷，指甲裂了好幾道，但他沒停。蘇遠走過去，幫他搬起一塊石頭，兩個人一前一後，把石頭搬到牆邊，放下。
“多久能修好？”蘇遠問。
趙鐵柱想了想。“半個月。先修住人的，糧倉慢一點，一個月。”
蘇遠點頭。一個月，夠了。孫瞎子跑了，短時間不會回來。他站起來，往地裡走。地裡的苗被踩壞了一片，老劉頭蹲在地頭，一棵一棵地扶。他的腰彎得很低，手在抖，但很穩，一棵一棵地扶起來，培上土，壓實了。
“還能活嗎？”蘇遠蹲下來。
老劉頭沒抬頭。“能。但收成得減。”
“減多少？”
老劉頭想了想。“兩成。”
蘇遠點頭。兩成，比去年好。去年減了三成。他站起來，看著那片地。苗倒了，但還活著。人死了，但還有人活著。
趙虎帶著人在清理溝。溝裡填了不少屍體，血滲進土裡，黑了一片。他一具一具地往外抬，抬到空地上，等著認領。有孫瞎子的人，也有自己的人。他抬著抬著，忽然停下來，看著一具屍體。那是個年輕人，十**歲，臉上有顆痣，嘴角還有絨毛。趙虎不認識他，但覺得麵熟，大概是在打穀場上見過，或者在地裡見過。他蹲下來，把年輕人的眼睛合上，站起來，繼續抬。
蘇遠走過去，幫他抬起一具屍體，兩個人一前一後，抬到空地上，放下。屍體很輕，輕得像是隻剩下一把骨頭。蘇遠看著那張臉，不認識。他把手放在胸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去抬下一具。
抬了一整天。天快黑的時候，溝裡的屍體都抬出來了。蘇遠站在那片空地前麵，看著那些屍體，大大小小的，高高低低的，有的穿著鐵甲，有的穿著布衣，有的什麼都沒有。他數了數，一百多具。自己人的，四十多具。加上去年的，四百多個了。
“埋了吧。”蘇遠說。
趙虎點頭。“埋在哪兒？”
蘇遠想了想。“埋在鎮子東邊，麵向北邊。跟去年的一起。”
趙虎帶著人去挖坑了。蘇遠站在空地上，看著那些屍體。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血腥味。他蹲下來，把一個人的眼睛合上，站起來，走了。
晚上，蘇遠坐在火堆邊上，端著碗喝粥。粥是稠的，加了醃肉丁，鹹的，很香。但他喝不下，喝了兩口就放下了。王順蹲在旁邊，呼嚕呼嚕地喝，喝完了，擦了擦嘴，看著蘇遠。
“你怎麼不喝？”
“不餓。”
王順沒說話。他拿起蘇遠的碗，把剩下的粥喝了。喝完了，把碗放下，看著火堆。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臉上。
“明天，埋人。”王順說。
蘇遠點頭。
“埋完了，修房子。”
蘇遠點頭。
“修完了，練兵。”
蘇遠點頭。
王順看著他。“你除了點頭，還會不會說別的？”
蘇遠想了想。“會。但你都知道。”
王順沒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繭子，還有幾道新傷，是抬屍體的時候劃的。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
秦月從暗處走出來，在火堆對麵坐下。她手裡拿著那塊布，在擦刀。刀刃上還有血，已經幹了，變成黑紅色。她擦得很仔細，一下一下的，擦一會兒拿起來看看，再擦。
“劉黑子死了。”秦月說。
蘇遠點頭。
“孫瞎子跑了。”
蘇遠點頭。
“仗打完了。”
蘇遠點頭。
秦月看著他。“你高興嗎？”
蘇遠想了想。“不高興。”
“為什麼？”
蘇遠看著火堆。“死了那麼多人，高興不起來。”
秦月沒說話。她把刀插回腰裡，站起來，走了。蘇遠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韓信從暗處走出來，在蘇遠旁邊坐下。他的左胳膊還吊著布條，但能動了。他端著碗，喝了一口粥，放下，看著火堆。
“孫瞎子明年還會來。”韓信說。
蘇遠的手緊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他輸了兩次，不會甘心。他會招更多的人，練更久的兵。明年，會更難。”
蘇遠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火堆，火苗一跳一跳的。風吹過來，火苗晃了晃，差點滅了，又燒起來了。
“那就準備好。”蘇遠說。
韓信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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