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僵持
孫瞎子沒跑遠。他就紮營在東邊第一道溝外麵,離鎮子不到二裡地。晚上能看見那邊的火光,連成一片,像一條火龍趴在地上。蘇遠站在鎮子口,看著那些火光,風吹過來,帶著那邊的喧嘩聲、馬嘶聲,還有一股說不清的臭味——幾千人擠在一起的味道。
韓信站在他旁邊,左胳膊吊著布條,是趙青禾給他纏的。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一直盯著那些火光,像是在數數。
“他在等什麼?”蘇遠問。
“等人。”韓信說,“等劉黑子。”
蘇遠的手攥了一下。劉黑子。那個瘋子還沒來。
“劉黑子什麼時候到?”
“快了。明天,也可能後天。”
蘇遠沉默了一會兒。孫瞎子四千人,加上劉黑子一千,五千。他現在能打的不到三百。溝沒了,牆沒了,陷阱也沒了。隻剩下糧倉和巷子。他深吸了一口氣,撥出去。空氣是涼的,帶著血腥味。
“守得住嗎?”蘇遠問。
韓信想了想。“守得住。”
蘇遠看著他。“怎麼守?”
韓信轉過身,看著鎮子裡那些破房子。“不守外麵了。守裡麵。他們進來,巷子窄,展不開。咱們熟悉路,他們不熟。打巷戰,他們人多也沒用。”
蘇遠沒說話。他轉身往鎮子裡走。走到糧倉門口,阿蓮還在清點糧食。她點了一遍又一遍,本子上畫滿了道道。蘇遠蹲下來,看著那些數字。
“糧夠嗎?”
阿蓮抬起頭。“夠。省著吃,能撐十天。”
十天。夠了。孫瞎子撐不了十天。他的人多,糧也多,但五千人每天吃多少?他算不出來。但他知道,孫瞎子比他還急。
“肉呢?”
“醃肉還有兩百多斤。省著吃,能撐一陣子。”
蘇遠點頭。他站起來,走了。走到打穀場上,王順蹲在地上,在磨刀。他的刀捲了刃,磨了半天了,還沒磨好。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兩天沒閤眼了,誰不累?蘇遠在他旁邊蹲下來。
“去睡會兒。”
王順搖頭。“睡不著。一閉眼就是死人。”
蘇遠沒說話。他看著王順磨刀,一下一下的,磨一會兒拿起來看看,再磨。刀刃在月光下反著光,白晃晃的。
“孫瞎子明天會攻嗎?”王順問。
蘇遠想了想。“不會。他要等劉黑子。”
王順的手停了一下。“劉黑子來了,五千人。咱們不到三百。怎麼打?”
蘇遠沒回答。他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還是那麼多,那麼亮,跟昨天一樣。
“打不了也得打。”蘇遠說。
王順沒說話。他低下頭,繼續磨刀。
秦月從暗處走出來,在蘇遠對麵坐下。她手裡拿著那塊布,在擦刀。刀刃上還有血,已經幹了,變成黑紅色。她擦得很仔細,一下一下的,擦一會兒拿起來看看,再擦。
“你殺過多少人?”蘇遠問。
秦月的手停了一下。“沒數過。”
“怕不怕?”
秦月想了想。“不怕。怕了,就殺不了了。”
蘇遠沒說話。他看著秦月那張臉,臉上有一道新傷,從眉梢劃到顴骨,血已經幹了,結成一道黑疤。她沒擦,也沒包,就那麼露著。
“你不疼?”
秦月摸了摸臉上的傷。“疼。但死不了。”
蘇遠站起來,往鎮子口走。趙青禾站在那兒,看著東邊的火光。她的臉上也有一道傷,比秦月那道淺一點,但也在流血。蘇遠走過去,從懷裡掏出一塊布,遞給她。“擦擦。”
趙青禾接過去,擦了擦臉上的血。擦完了,把布攥在手裡,沒還。
“你怕不怕?”蘇遠問。
趙青禾搖頭。“不怕。”
“為什麼?”
趙青禾看著他。“因為你在。”
蘇遠沒說話。他看著東邊的火光,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韓信走過來,站在蘇遠旁邊。“劉黑子來了。”
蘇遠的心跳了一下。“什麼時候?”
“現在。東邊多了新的火光,是劉黑子的人。”
蘇遠看著東邊,那些火光確實多了,更密了,像一片火海。五千人。他的喉嚨發乾,嚥了口唾沫。
“明天,他們會攻。”韓信說。
蘇遠點頭。他知道。明天,最後一戰。他轉身,往鎮子裡走。走到石牆前麵,停下來,摸著那些名字。陳二狗、劉大壯、李根生、王小毛……一個一個地摸,摸得很慢。石頭是涼的,糙的,硌手。
“明天,我會來陪你們。”蘇遠說。他沒出聲,在心裡說的。風吹過來,把石粉吹起來,落在他的手上。
他轉身,往火堆那邊走。火堆快滅了,隻剩幾根炭火,紅彤彤的,一明一暗。他坐下來,看著那些炭火。趙青禾在他旁邊坐下來。王順也過來了。秦月也過來了。趙虎、趙勇、老趙、錢有餘、老劉頭、阿蓮,都過來了。他們圍坐在火堆邊上,誰也不說話。風吹過來,炭火亮了亮,又暗了。
蘇遠看著他們。這些人的臉,他熟悉。王順的黑臉,秦月的冷臉,趙青禾的傷臉,趙虎的疤臉,趙勇的方臉,老趙的皺臉,錢有餘的圓臉,老劉頭的乾臉,阿蓮的白臉。都是活人的臉。
“明天,孫瞎子會攻。劉黑子也會來。五千人。”蘇遠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咱們不到三百。”
沒人說話。
“能打的,不到兩百。”
還是沒人說話。
“但咱們不能退。退了,什麼都沒了。地沒了,房子沒了,糧沒了。那些死了的人,白死了。”
王順攥了攥拳頭。“不退。”
趙虎點頭。“不退。”
趙勇點頭。“不退。”
秦月舉起刀。“不退。”
趙青禾舉起匕首。“不退。”
蘇遠看著他們,喉嚨裡堵了什麼東西。他舉起刀。“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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