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秦月
秦月這個人，蘇遠始終看不透。她每天跟王順一起練兵，跟趙青禾一起照顧傷員，跟阿蓮一起煮粥做飯，該幹什麼幹什麼，從不偷懶，也從不跟人親近。有人問她從哪兒來的，她說“北邊”。問她家裡還有什麼人，她說“沒了”。問她以前幹什麼的，她說“殺豬的”。問三句答一句，答了跟沒答一樣。
王順私底下跟蘇遠嘀咕：“這個女的，肯定不是殺豬的。殺豬的手不是這樣。”蘇遠問他殺豬的手什麼樣，王順想了想說：“殺豬的手粗，她手細。但虎口有繭，是握刀的。”蘇遠沒說話。他早就知道了。韓信說過，秦月的手是常年握刀的手。
蘇遠決定找秦月談談。那天傍晚，秦月一個人蹲在打穀場邊上，手裡拿著那把刀，在磨。磨得很仔細，一下一下的，磨一會兒拿起來看看，再磨。刀刃在夕陽下反著光，白晃晃的。蘇遠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
“刀不錯。”
秦月沒抬頭。“嗯。”
“哪兒來的？”
“自己打的。”
蘇遠愣了一下。“你會打鐵？”
秦月把刀翻了個麵，繼續磨。“會一點。”
蘇遠看著她。她的側臉很安靜，眼睛盯著刀刃，專註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風吹過來，把她的短髮吹起來，她伸手攏了攏，繼續磨。
“你到底是什麼人？”蘇遠問。
秦月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蘇遠。那雙眼睛很亮，但很冷，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你怕我？”
蘇遠搖頭。“不怕。”
“那你問什麼？”
蘇遠沉默了一下。“我想知道，你為什麼要來蘇家莊。”
秦月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把刀放下，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塊令牌，鐵做的，巴掌大小，上麵刻著一個字——“趙”。蘇遠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令牌很沉，邊角磨得發亮，是常年在身上揣著的那種。
“趙將軍的人？”蘇遠問。
秦月點頭。“我爹是趙將軍的兵。城破的時候死了。我娘也死了。我一個人跑出來，跑了很久，跑到這兒。”她頓了頓，“聽說這兒是蘇家莊，管事的姓蘇，收留了不少人。我就來了。”
蘇遠看著她。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的冷意沒了，換成了一種很淡的、像是放下了什麼的感覺。
“你為什麼不早說？”
秦月把令牌拿回去，揣進懷裡。“說了，你們會信嗎？”
蘇遠沒說話。他知道她說得對。說了，他們不會信。一個女的，拿著一塊令牌，說是趙將軍的人。誰知道是真的假的？不如不說。不說，就沒人懷疑。沒人懷疑，就能留下來。
“現在為什麼說了？”
秦月想了想。“因為你問了。”
蘇遠看著她。她也看著蘇遠。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蘇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好好乾。”
他轉身走了。秦月蹲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低下頭，繼續磨刀。
晚上，蘇遠把秦月的事跟韓信說了。韓信聽完，沒說話。他蹲在火堆邊上，用樹枝撥火，撥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她沒說謊。”
蘇遠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趙將軍的兵，我見過。令牌是真的。”韓信頓了頓，“她爹是趙將軍的人，她也是。城破的時候，她沒跑，跟她爹一起守城。城破了，她爹死了，她才跑。”
蘇遠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韓信沒回答。他看著火堆，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臉上。蘇遠沒再問。他知道韓信不會說。這個人，以前的事從來不說。但蘇遠知道，他知道的比誰都多。
第二天，秦月照常去練兵。王順站在打穀場上，手裡舉著那根歪歪扭扭的矛，在教新兵怎麼刺。秦月站在第一排，動作標準，比王順還標準。王順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繼續教。
蘇遠站在打穀場邊上看著，心裡踏實了一點。秦月是趙將軍的人，趙將軍的人，信得過。他轉身往地裡走。老劉頭蹲在地頭，手裡捏著一根穗子，翻來覆去地看。穗子黃了，沉了，彎了腰。
“快了。”老劉頭說，“再過十天，就能收了。”
蘇遠蹲下來，看著那片地。苗扶起來了，站直了，風吹過來，嘩啦啦響。他伸手摸了摸穗子，紮手，但心裡踏實。
“收了糧，夠了。”
老劉頭點頭。“夠了。”
蘇遠站起來，看著東邊的天。天是藍的，雲是白的，什麼都沒有。但他知道，東邊有人在看著這邊。不是孫瞎子，是劉黑子。那個瘋子還沒死心。
“劉黑子還會來嗎？”蘇遠問。
韓信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的，站在他旁邊。“會。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
韓信想了想。“等孫瞎子準備好了。他們一起來。”
蘇遠的手攥了一下。一起來。孫瞎子三千，劉黑子一千。四千。他深吸了一口氣，撥出去。“準備好了嗎？”
韓信沒回答。他看著東邊的天，風吹過來，把他的衣裳吹起來。
蘇遠沒再問。他知道，準備好了。沒準備好也得打。不打，就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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