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活下去
戰後的第三天，蘇遠下了第一道命令：所有能幹活的人，都去地裡。老劉頭帶著人扶苗、培土、澆水，從早忙到晚。苗倒了一半，但還活著的一半得保住。王順不理解，蹲在地頭看著那些蔫頭耷腦的苗，皺著眉頭問：“這還能活？”老劉頭沒理他，蹲在地裡一棵一棵地扶，扶起來，培上土，壓實了，澆點水。苗晃了晃，站住了。
蘇遠也下了地。他蹲在老劉頭旁邊，學著他的樣子扶苗。手插進土裡，把苗扶正，根按進去，培上土，壓實。動作很生疏，但很認真。扶了幾棵，手就酸了。他沒停，繼續扶。老劉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兩個人蹲在地裡，一棵一棵地扶。
趙青禾帶著幾個女的在照顧傷員。重傷的十幾個，輕傷的幾十個，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咬牙。趙青禾蹲在一個重傷員麵前，給他換藥。傷口化膿了，布條粘在肉上，撕不下來。她用溫水泡了泡，慢慢揭下來。傷員咬著牙，額頭上全是汗，一聲沒吭。
“疼嗎？”趙青禾問。
傷員搖頭。趙青禾沒說話，繼續換藥。
秦月在旁邊幫忙，遞布條、遞葯、遞水。她的動作很快，很利索，像是乾過這個。趙青禾看了她一眼，沒問。秦月也沒說。兩個人配合得很默契，一個換藥，一個遞東西，誰也不說話。
錢有餘蹲在糧倉門口，翻著賬本。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數字，他看著那些數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沉。蘇遠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還能撐多久？”
錢有餘抬起頭。“省著吃，二十天。”
蘇遠沉默了一下。二十天。秋收還有一個月。差十天。他站起來，往鎮子口走。韓信站在那兒，看著東邊的天。
“糧不夠。”蘇遠說。
韓信沒回頭。“我知道。”
“怎麼辦？”
韓信想了想。“借。”
蘇遠看著他。“跟誰借？”
“趙天龍。”
蘇遠沉默了一會兒。趙天龍。去年借了三百兵，今年再借糧。他欠趙天龍的，越來越多了。但他知道，不借，就得餓死。餓死了，什麼都不用說了。
“我去。”蘇遠說。
韓信轉過頭來看著他。“我跟你去。”
蘇遠搖頭。“你留下。守鎮子。”
韓信看著他。他也看著韓信。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韓信點了點頭。
第二天，蘇遠帶著趙勇出發了。往北邊走，兩個人，兩匹馬。趙勇是趙天龍的侄子，路熟，人也熟。蘇遠騎在馬上，看著北邊的路。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到處都是碎石和裂縫。馬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
“趙將軍會借嗎？”蘇遠問。
趙勇想了想。“會。叔叔這個人，幫人幫到底。”
蘇遠沒說話。他看著北邊的天，天是藍的，雲是白的，什麼都沒有。但他知道，北邊有人。有糧，有兵，有希望。
走了三天，到了趙天龍的地盤。趙天龍正在帳篷裡喝酒，看見蘇遠進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跟他這個人一樣，大大咧咧的，但眼睛很亮。
“蘇遠？你怎麼來了？”
蘇遠坐下來。“借糧。”
趙天龍的笑容收了。他看著蘇遠，沉默了一會兒。“借多少？”
“夠吃一個月的。”
趙天龍想了想。“行。我借你。”
蘇遠看著他。“條件呢？”
趙天龍笑了。“沒有條件。你幫我照顧青禾，我幫你。應該的。”
蘇遠沒說話。他看著趙天龍那張臉，那張臉上沒有算計，沒有試探，隻有一種很簡單的、像是認定了什麼的表情。
“謝謝。”蘇遠說。
趙天龍搖頭。“不用謝。你活著，青禾就活著。青禾活著，我就放心了。”
蘇遠沒再說話。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辣，辣得喉嚨疼，但他沒咳。
回去的路上，蘇遠騎著馬，後麵跟著十幾輛糧車。糧車上堆滿了糧袋，一袋一袋的，碼得整整齊齊。趙勇騎在他旁邊，臉上的表情輕鬆了不少。
“我說了吧，叔叔會借的。”
蘇遠點頭。他看著那些糧車，心裡踏實了一點。糧有了，人有了，地有了。孫瞎子跑了，但還會回來。但他知道，下次回來，蘇家莊不會隻有三百人了。
回到蘇家莊的時候，天快黑了。王順站在鎮子口，看見那些糧車，眼睛亮了。“糧來了！”
他跑過來，幫著卸糧。一袋一袋地搬進糧倉，搬得滿頭大汗，但臉上的表情跟過年似的。阿蓮站在糧倉門口，看著那些糧袋，眼眶紅了，但沒哭。
“夠吃了。”她說。
蘇遠點頭。夠吃了。至少夠吃到秋收。秋收之後，新糧進倉，就夠了。他站在糧倉門口，看著那些糧袋，一袋一袋的，碼得整整齊齊。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麻布，硬邦邦的，但摸上去心裡踏實。
晚上，蘇遠坐在火堆邊上，端著碗喝粥。粥比前幾天稠了一點，加了鹽，鹹的，不好喝，但能飽。旁邊坐著韓信，也端著碗，喝得不快不慢。王順蹲在旁邊，手裡拿著那塊木板，在刻名字。他已經刻了很多名字了，刻得很慢，但每一筆都很深。
“糧夠了。”蘇遠說。
韓信點頭。
“孫瞎子明年會來。”
韓信點頭。
蘇遠看著他。“你除了點頭，還會不會說別的？”
韓信想了想。“會。但你都知道。”
蘇遠沒說話。他知道。他知道孫瞎子會來，知道明年更難，知道得準備好。但他也知道，他不是一個人。有韓信，有王順，有趙虎，有趙青禾，有錢有餘，有阿蓮，有蘇家莊的每一個人。他靠在牆上，看著頭頂的星星。星星還是那麼多，那麼亮，跟昨天一樣。他看著那些星星，想起那些死了的人。他們的名字刻在木板上，以後會刻在石頭上。風吹不掉，雨淋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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