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孫瞎子
天亮了。
蘇遠站在糧倉門口，刀還攥在手裡，但手已經沒知覺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刀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誰的，刀刃捲了好幾處，木把子上的布條鬆了，垂下來，晃來晃去。他把刀換到左手，甩了甩右手，手指僵著，彎不回來。
糧倉前麵的空地上，躺了一地的人。有孫瞎子的，也有自己的。呻吟聲、叫聲、罵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王順蹲在一個人麵前，那人腿上中了一刀，血往外冒，王順用手按住傷口，按了一會兒，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他沒鬆手，咬著牙按著。李老四跑過來，遞給他一塊布，他把布按在傷口上，纏了幾圈，紮緊了。那人疼得直叫，王順罵了一聲：“別叫了！死不了！”
蘇遠看著那個受傷的人，不認識，是新招的兵，二十齣頭，臉上還有絨毛。他的臉白得跟紙一樣，嘴唇哆嗦著，但眼睛是亮的，亮得跟火似的。蘇遠蹲下來，看著他。“叫什麼？”
那人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張……張小毛。”
“多大了？”
“十九。”
蘇遠點頭，站起來。他轉身往糧倉裡走，糧倉的門開著，阿蓮蹲在裡麵，正在給一個傷員包紮。傷員是趙虎的人，胳膊上捱了一刀，傷口很深，骨頭都露出來了。阿蓮的手在抖，但動作很穩，一針一針地縫，跟縫衣服一樣。傷員咬著牙，額頭上全是汗，一聲沒吭。
“糧夠嗎？”蘇遠問。
阿蓮頭也沒抬。“夠。”
蘇遠點頭，走了出去。他走到糧倉後麵，那裡躺著幾十個重傷的，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經不出聲了。趙青禾蹲在一個人麵前，手裡拿著針線，在縫他肚子上的傷口。那人的肚子被劃開了一道口子，腸子流出來，趙青禾用手塞回去，縫上。她的手上全是血，臉上也濺了血，但她沒擦，就那麼縫著。
“能活嗎？”蘇遠蹲下來。
趙青禾沒抬頭。“不知道。”
蘇遠看著她。她的眼睛紅紅的，不是哭，是熬夜熬的。她的手指在抖，但針走得很穩，一針一針的，縫得很密。
“你去歇會兒。”蘇遠說。
趙青禾搖頭。“不歇。”
蘇遠沒再說話，站起來，走了。他走到糧倉前麵，韓信站在那兒，看著東邊的天。他的左胳膊垂在身側，又脫臼了。蘇遠走過去，扶住他的胳膊，往上一推。哢嚓一聲，韓信的臉上抽了一下，但沒出聲。蘇遠鬆開手，韓信的胳膊動了動，能動了。
“孫瞎子呢？”蘇遠問。
“跑了。”
蘇遠愣了一下。“跑了？”
“嗯。天亮之前跑的。帶著人，往東邊去了。”
蘇遠看著東邊的天。天亮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那片廢墟上，黃澄澄的。他眯起眼睛，看著那條路，路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孫瞎子跑了，但蘇遠知道，他還會回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明年。
“追不追？”蘇遠問。
韓信想了想。“不追。”
“為什麼？”
“追上去，打不過。他的人比咱們多。現在追，他回頭打，咱們守不住。”
蘇遠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韓信說得對。他的人不多了，能打的不到三百。追上去，就是送死。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
“那就等。”蘇遠說。
韓信點頭。
蘇遠轉身，往鎮子裡走。走到鎮子口，牆塌了半邊，石頭散了一地。他站在那兒，看著那些石頭，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血腥味。他蹲下來，撿起一塊石頭，放在一邊。又撿起一塊，又放一邊。
趙青禾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來，幫他撿石頭。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就那麼撿著。太陽越升越高，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孫瞎子跑了。”蘇遠說。
趙青禾沒說話。
“還會回來。”
趙青禾還是沒說話。
蘇遠看著她。“你怎麼不說話？”
趙青禾把一塊石頭放在牆邊，拍了拍手上的灰。“說什麼？說別怕？你怕。說沒事？有事。說什麼都沒用。”
蘇遠沒說話。他低下頭，繼續撿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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