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秋天的訊息
夏天過得很快。地裡的苗長高了,抽穗了,黃了。老劉頭每天在地裡轉,早上轉一圈,晚上轉一圈,看著那些穗子一天比一天沉,臉上的皺紋一天比一天深——不是愁,是等。等熟了,收了,糧倉滿了,心就踏實了。
蘇遠也等。等秋收,等孫瞎子,等一個結果。
錢有餘從北邊回來那天,帶回來的不是糧食,是訊息。他連口水都沒喝,直接跑到蘇遠跟前,臉白得跟紙一樣。“孫瞎子動了。”
蘇遠的手緊了一下。“什麼時候?”
“已經在路上了。三千人,從東邊來。劉黑子帶路。”
蘇遠沉默了一會兒。三千人。比上次少了一千,但上次有溝有牆有陷阱,這次也有。上次死了三百多,這次呢?他不知道。
“韓信呢?”蘇遠問。
王順往打穀場那邊一指。韓信蹲在打穀場邊上,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地上畫。蘇遠走過去,蹲下來,把錢有餘的話說了一遍。韓信聽完,沒說話,繼續畫。
“你倒是說句話。”蘇遠說。
韓信把樹枝放下。“三千人。比上次少。但上次劉黑子打,這次孫瞎子親自來。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劉黑子是瘋子,隻知道往前沖。孫瞎子不是。他會想,會算,會等。”韓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這次不好打。”
蘇遠看著他。“那怎麼辦?”
韓信想了想。“先收糧。”
蘇遠愣了一下。“現在收?還沒熟透。”
“不等了。熟了再收,孫瞎子來了,糧就沒了。”
蘇遠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韓信說得對。孫瞎子來了,第一件事不是打,是燒糧。糧沒了,不用打,自己就垮了。他轉身往地裡走,步子很快。老劉頭蹲在地頭,手裡捏著一根穗子,翻來覆去地看。
“收。”蘇遠說。
老劉頭抬起頭,看著他。“還沒熟透。”
“不等了。孫瞎子來了。”
老劉頭的手抖了一下。他看著手裡的穗子,看了好一會兒,站起來,把穗子揣進懷裡。“收。”
幾百個人下了地。鐮刀不夠,用刀砍,用剪刀剪,用手拔。蘇遠也下了地,拿著一把鐮刀,割穀子。穀稈還沒幹透,割起來費勁,一刀下去,隻割了一半,得再割一刀。他割了一把,放在地上,又割第二把。太陽曬著,汗順著脖子往下淌,滴在乾裂的地上,瞬間就沒了。他的腰痠了,手疼了,但沒停。
老劉頭蹲在地頭,把割下來的穀子捆成捆,一捆一捆地碼好。他的動作很慢,但很仔細,每一捆都紮得緊緊的,怕散了。他捆著捆著,忽然停下來,看著手裡的一把穀子。穗子還是青的,沒黃透,穀粒癟癟的,不飽滿。他把那把穀子放在一邊,又拿起另一把,還是青的。他放下,又拿起一把。
“怎麼了?”蘇遠走過來。
老劉頭沒抬頭。“可惜了。再等十天,能多收三成。”
蘇遠沒說話。他蹲下來,幫老劉頭捆穀子。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就那麼捆著。太陽越升越高,曬得人發暈,但沒人停。
收了一天,收了一半。天黑了,不能收了。蘇遠站在地頭,看著那片割了一半的地,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不是心疼,是一種很無力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感覺。他知道孫瞎子要來了,他得收糧,但他收不完。地太大了,人太少了,時間太緊了。
韓信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收了多少?”
“一半。”
韓信看著那片地。“夠了。”
蘇遠看著他。“夠什麼?”
“夠吃。夠守。”
蘇遠沒說話。他看著東邊的天,天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東邊有人。三千人,正往這邊走。
“明天繼續收。”蘇遠轉身往回走。韓信跟在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得都不快。
晚上,蘇遠把人都叫來了。韓信、王順、老趙、趙虎、趙勇、趙青禾、錢有餘、老劉頭、阿蓮。火堆燒得旺,火苗子呼呼地往上躥,烤得人臉發燙。
“孫瞎子來了。三千人。後天到。”蘇遠說。
沒人說話。風吹過來,火苗晃了晃。
“溝挖了,牆砌了,陷阱埋了。糧收了一半,夠吃。”蘇遠看了眾人一圈,“這次,不退了。”
王順看著他。“不退?”
“不退。退了,地沒了,房子沒了,什麼都沒了。”
王順攥了攥拳頭。“行。不退。”
趙虎點頭。趙勇點頭。老趙點頭。趙青禾看著蘇遠,沒說話,但她的眼神很定。蘇遠看著他們,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不是踏實,是一種很沉的、像是背了一座山的感覺。但這座山,不是他一個人背。
“都去準備。”蘇遠說。
眾人散了。蘇遠坐在火堆邊上,沒動。韓信也沒動。兩個人坐在火堆邊上,誰也不說話。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們臉上,忽明忽暗。
“韓信。”
“嗯。”
“你說,這次能守住嗎?”
韓信想了想。“能。”
蘇遠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韓信看著火堆。“不知道。但得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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