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名單
王順的名單越寫越長。每天都有新的名字加上去，有的是他認識的，有的是他不認識的。他去問趙虎，趙虎說了一串；去問趙勇，趙勇說了一串；去問老趙，老趙也說了一串。他一個一個地記，木板寫滿了，換了一塊；又寫滿了，又換了一塊。三塊木板，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
蘇遠去看的時候，王順正蹲在糧倉門口，拿著炭筆，在第四塊木板上寫字。他的手上全是黑灰，臉上也蹭了一道，但他沒擦，就那麼蹲著，一筆一劃地寫。蘇遠蹲下來，看著那塊木板。名字已經寫了兩排，第三排寫了一半——“趙大牛”。王順寫完最後一個字，停下來，看了看，又繼續寫下一個。
“多少個了？”蘇遠問。
王順頭也沒抬。“三百四十七。”
蘇遠沉默了一下。三百四十七。比他知道的多。他以為隻有三百出頭，原來有三百四十七。他看著那些名字，有的眼熟，有的完全沒印象。但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人。
“寫完了，怎麼辦？”蘇遠問。
王順的手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找個地方，刻在石頭上。風吹不掉，雨淋不壞。以後的人來了，能看見。”
蘇遠沒說話。他站起來，走了。走到鎮子東邊，那片新墳前麵。墳頭的土還沒幹，有的已經長了草，青青的，細細的，從土裡鑽出來。風吹過來，草葉子搖了搖，像是在招手。他蹲下來，拔了一根草，放在嘴裡嚼了嚼，苦的，澀的，咽不下去。他吐出來，站起來，往回走。
趙鐵柱帶著人在修房子。一間一間地修，先修糧倉，再修住人的。糧倉修好了，牆是新的，頂是新的，門也是新的。阿蓮把糧食搬進去，一袋一袋地碼好，碼得整整齊齊。她站在糧倉門口，看著那些糧袋，臉上的表情比前幾天好了一點，但還是不怎麼說話。
蘇遠走過去，站在她旁邊。“糧夠嗎？”
阿蓮點頭。“夠。”
蘇遠沒再問。他知道阿蓮不會騙他。她說夠，就是夠。但他也知道，夠是省著吃才夠。不能放開吃，不能浪費，不能出一點差錯。
趙虎帶著人在清點武器。刀斷了多少，矛折了多少，箭用了多少，一一記在本子上。本子是錢有餘給的，記賬用的，紙是黃的，邊角捲了，但還能寫。趙虎的字寫得很醜，比王順還醜，但自己能看懂。
“刀斷了四十七把，矛折了八十二根，箭用光了。”趙虎把本子遞給蘇遠。蘇遠接過來，看了一眼，沒看懂。他把本子還給趙虎。“能修嗎？”
趙虎點頭。“能。刀能重新打，矛能換把子，箭能重新做。但得有時間。”
蘇遠沉默了一下。時間。他有時間嗎？孫瞎子秋天來，現在是春天，還有幾個月。幾個月，夠修刀，夠做矛，夠削箭。但夠不夠練兵？夠不夠挖溝？夠不夠砌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夠也得夠。
“乾。”蘇遠說。
趙虎點頭，轉身走了。
韓信三天沒出門。蘇遠去找他，推開門，看見他坐在炕上，盯著牆上那張地圖看。地圖上多了很多新的符號，紅的黑的藍的，密密麻麻的，蘇遠看不懂。
“你在畫什麼？”蘇遠蹲下來。
韓信沒抬頭。“兵。”
“什麼兵？”
“新兵。死了三百多，得補三百多。補上來的人，沒打過仗，得練。怎麼練，練多久，練成什麼樣，都得想。”
蘇遠看著他。“想好了嗎？”
韓信把樹枝放下，抬起頭。“想好了。新兵練三個月，能上陣。老兵帶新兵，一對一。三個月後，能打仗。”
蘇遠點頭。三個月。孫瞎子秋天來，秋天是九月。現在是四月，到九月還有五個月。三個月練兵，兩個月挖溝、砌牆、做箭。夠了。
“那就練。”蘇遠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陽光照進來，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韓信一眼。韓信還坐在炕上，盯著地圖看。
蘇遠走出去，把門帶上。
晚上，蘇遠坐在火堆邊上，端著碗喝粥。旁邊坐著韓信，也端著碗，喝得不快不慢。王順蹲在旁邊，手裡拿著第四塊木板，還在寫名字。他已經寫了三百六十多個了，還在寫。有些名字他不知道，就去問別人。問趙虎，問趙勇，問老趙，問每一個活著的人。
“別寫了。”蘇遠說。
王順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蘇遠。“為什麼？”
“寫不完的。”
王順看著他，眼眶紅了，但沒哭。“寫不完也得寫。寫了，才知道死了多少人。知道了，纔不會忘。”
蘇遠沒說話。他看著王順那張臉，黑瘦黑瘦的，眼睛紅紅的，但很亮。他低下頭，把碗裡的粥喝完。粥是溫的，加了鹽，鹹的，不好喝，但能飽。他站起來，往自己那間房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王順還蹲在火堆邊上，低著頭，在寫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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