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重修
天亮了。蘇遠站在鎮子口，看著那些燒黑的房子。木頭架子歪在地上，牆塌了半邊，屋頂沒了，隻剩下幾根焦黑的梁。風吹過來，灰飛起來，落在臉上，黑乎乎的。他抹了一把，手上全是黑灰。王順站在他旁邊，胳膊上的布條換了新的，白的，很乾凈。他看著那些廢墟，罵了一聲，蹲下去，從地上撿起一塊沒燒完的木頭，扔到一邊。
“修吧。”蘇遠說。
趙鐵柱帶著人過來了，手裡拿著鋸子和斧頭，身後跟著幾十個木匠。他走到一間燒得最慘的房子前麵，蹲下來看了看地基，站起來，搖了搖頭。“地基還行。牆重新砌，頂重新搭。能住。”
“多久？”蘇遠問。
趙鐵柱想了想。“一間房，三天。十間，一個月。”
蘇遠算了一下。一個月。一個月，孫瞎子不會來。韓信說了，孫瞎子要等，等夏天過去，等秋天，等糧夠了，等人齊了。一個月，夠修十間。十間不夠住，但比睡露天強。
“修。先修糧倉，再修住人的。”
趙鐵柱點頭，轉身去安排了。鋸木頭的聲音響起來，沙沙沙的，跟蟬鳴似的。木頭屑飛起來，落在廢墟上，黃黃的，像是下了場雪。
蘇遠轉身往糧倉走。糧倉的門開著，阿蓮蹲在裡麵清點糧食。一袋一袋地數，數得很認真，每數完一袋就在本子上畫一道。本子換了好幾本了，每一本都畫滿了道道。
“糧夠嗎？”蘇遠蹲下來。
阿蓮頭也沒抬。“夠。省著吃，能撐到秋收。”
蘇遠點頭。他站起來，走到糧倉門口，看著外麵那些人。王順帶著黑戶軍的人在搬石頭，一塊一塊地從廢墟裡刨出來，碼在空地上，等著砌牆用。趙虎帶著人在清理溝，溝裡填了不少屍體，血滲進土裡，黑了一片，得挖出來換新土。趙勇帶著人在修牆，牆塌了一半，石頭散了一地，得一塊一塊地撿回來，重新砌。趙青禾帶著幾個女的在照顧傷員，二百多個傷員，輕重不一，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咬牙。她蹲在一個傷員麵前，給他換藥，動作很輕，傷員咬著牙，沒出聲。
蘇遠站在那兒，看著這些人。沒人閑著，沒人抱怨。都在幹活。他轉身，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搬到牆那邊去。石頭很重，他搬不動，拖著走。趙勇看見了，走過來，幫他抬。兩個人一前一後，把石頭抬到牆邊，放下。趙勇擦了把汗，看著蘇遠。
“你手破了。”
蘇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劃了一道口子，血往外滲，他剛才沒感覺到。他用嘴吸了一下，把血吸掉，看了看，口子不深。“沒事。”
趙勇沒說話，轉身去搬下一塊。蘇遠跟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後，一塊一塊地搬。搬了一上午，牆修了一截。蘇遠的手上多了幾道口子，他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劃的，也不覺得疼，就是麻。
中午吃飯的時候，蘇遠端著碗，蹲在牆根底下，喝粥。粥是稀的，加了野菜，有點苦，但能飽。王順蹲在他旁邊，手裡也端著碗，喝得呼嚕呼嚕的。喝完了，擦了擦嘴，看著那堵修了一半的牆。
“孫瞎子什麼時候來？”
蘇遠想了想。“秋天。”
王順點頭，沒再問。他站起來，把碗放下，又去搬石頭了。
蘇遠靠在牆上，看著天。天是藍的，雲是白的，太陽曬著，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撥出一口氣。他想起了那些死了的人。三百多個，埋在鎮子東邊，麵向北邊。陳二狗，還有那個十八歲的年輕人，還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人。他們死了，他還活著。他不知道為什麼活著，但他知道，他得替他們活著。替他們把房子修好，把地種好，把孫瞎子打跑。替他們活。
他站起來，把碗放下，走到牆邊，搬起一塊石頭，拖著走。趙勇在前麵等著他，兩個人一前一後，把石頭抬到牆邊，放下。蘇遠擦了把汗，看著那堵牆。牆在長，一點一點地長，今天比昨天高了一截，明天會比今天更高。
這一天，大荒歷二年，四月十二。蘇家莊在重修。房子一間一間地修，牆一塊一塊地砌，溝一鍬一鍬地挖。人少了，但活沒少。蘇遠搬了一天的石頭，手上多了幾道口子。趙青禾給他包紮的時候，他沒說話，她也沒說話。包完了，她站起來，走了。蘇遠看著她的背影，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伸手攏了攏，繼續走。
晚上，蘇遠坐在火堆邊上，端著碗喝粥。旁邊坐著韓信，也端著碗，喝得不快不慢。王順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塊木板，在練字。他已經寫了很多字了，正麵寫滿了，反麵也寫滿了，又找了一塊新的。蘇遠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你寫那個幹什麼？”
王順頭也沒抬。“記住他們。”
蘇遠愣了一下。“誰？”
“死了的人。他們的名字，我都寫下來。別忘了。”
蘇遠沒說話。他看著王順那塊木板，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名字——陳二狗、劉大壯、李根生、王小毛……一個一個的，歪歪扭扭的，但每個字都認得清。他看著那些名字，喉嚨裡堵了什麼東西。他低下頭，把碗裡的粥喝完。粥是涼的，不好喝，但能飽。他站起來，往自己那間房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王順還蹲在火堆邊上，低著頭，在寫名字。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蘇遠推開門，躺在炕上。炕是涼的，但他太累了，累得顧不上涼。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是那些名字。陳二狗、劉大壯、李根生、王小毛……一個一個的，在他腦子裡轉。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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