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代價
劉黑子跑了。但跑了不意味著結束。
蘇遠站在鎮子口，看著那些人收拾戰場。溝裡的屍體一具一具抬出來，擺在空地上，等著認領。有劉黑子的人，也有自己的人。三具。三個人的命，換來了這場勝利。蘇遠看著那三張臉，不認識。兩個是趙虎帶來的兵，一個是劉家集跟錢有餘來的年輕人，二十齣頭，嘴角還有絨毛。他娘蹲在旁邊，沒哭，就那麼看著，看著看著，伸手把兒子臉上的血擦了擦，擦了又擦，手在抖，但臉上沒表情。
阿蓮走過去，蹲下來，扶住那個女人的肩膀。女人被她一碰，眼淚終於下來了，無聲地流，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蘇遠站在旁邊，喉嚨裡堵了什麼東西。
王順走過來，胳膊上包著布條，血滲出來，紅了一片。他站在蘇遠旁邊，看著那三具屍體，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啞了。“那個劉家集的小子，叫陳二狗。昨天還跟我說，等打完仗，想學打鐵。”
蘇遠沒說話。
“他說，打鐵好，打鐵能養活自己。”王順頓了頓，“他娘還在，就他一個兒子。”
蘇遠閉上眼睛，又睜開。他看著北邊的路，路上空蕩蕩的，塵土還沒落定，黃濛濛的一片。劉黑子跑了，但他還會回來。下次來，不會隻有幾百人。
“埋了吧。”蘇遠說，“埋在鎮子東邊，麵向北邊。”
王順愣了一下。“為什麼麵向北邊？”
“讓他們看著。劉黑子再來，他們能看見。”
王順沒再問，轉身去安排了。
晚上，蘇遠坐在火堆邊上，端著碗，沒喝。粥涼了，上麵結了一層皮。他看著那層皮，想起陳二狗那張臉，想起他娘蹲在旁邊擦血的樣子。他放下碗，站起來，往鎮子外麵走。
韓信站在鎮子口，看著北邊。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銀白色。
“睡不著？”韓信問。
蘇遠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睡不著。”
“第一次打仗？”
蘇遠想了想。“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也打過了。”
“上次是守。這次是打。”韓信頓了頓，“不一樣。守的時候，你隻想著怎麼活下來。打的時候，你想著怎麼讓別人死。別人死了，你也活下來了，但你會想，他們為什麼要死。”
蘇遠看著他。“你想過嗎？”
韓信沉默了一會兒。“想過。每次都想。但想多了就不想了。因為想了也沒用。”
蘇遠沒說話。兩個人站在鎮子口，看著北邊的黑暗。風從北邊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焦味——劉黑子燒了劉家集的房子，灰被風吹過來，落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層。
“他下次什麼時候來？”蘇遠問。
韓信想了想。“一個月。也可能兩個月。”
“為什麼？”
“他死了不少人，得重新招。招了人得練，練了才能打。一個月算快的。”
蘇遠點了點頭。一個月，夠了。夠把溝挖完，把牆砌好，把兵練好。
“劉黑子的事，不能這麼拖著。”蘇遠說。
韓信看著他。“你想幹什麼？”
蘇遠沒回答。他看著北邊的黑暗，心裡有個念頭，但沒說出來。說出來，韓信不會同意。王順也不會同意。趙虎更不會同意。但他覺得，這是唯一的辦法。
“回去睡吧。”韓信轉身往鎮子裡走，“明天還要埋人。”
蘇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轉身，往鎮子裡走。走到自己那間房門口，推開門，躺在炕上，盯著房頂。房頂上的洞還在，月光從洞裡照進來，在地上畫了個白圈。他看著那個白圈，很久才睡著。
第二天，埋人。鎮子東邊，麵向北邊。三座新墳，墳頭不大，土還是濕的。陳二狗的娘站在墳前，沒哭，就那麼站著，看著那塊木頭做的墓碑。墓碑上寫著“陳二狗之墓”，字是林默寫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蘇遠站在旁邊，看著她。她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伸手攏了攏，轉回去，繼續走。
蘇遠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趙青禾她爹說的話——“別哭。爹這輩子沒求過誰，這次求你。別回來。”趙青禾沒哭。陳二狗的娘也沒哭。但蘇遠覺得，有時候哭出來反而好受一點。
王順走過來，胳膊上的布條換了新的，白的，很乾凈。“蘇遠，傷亡報上來了。死了三個，傷了十六個。重傷四個，不知道能不能挺過去。”
蘇遠點點頭。“儘力救。讓阿蓮多給傷員吃點好的。”
王順點頭，走了。
蘇遠站在那三座墳前麵，看著北邊。北邊的路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但他知道，很快就會有東西來。不是糧食，是人。他攥了攥拳頭，轉身往回走。
腦子裡那行字閃了一下。
【韓信 信任度：99%】
他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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