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探子
仗打完了,日子還得過。地裡的苗被踩壞了一片,老劉頭蹲在地頭一棵一棵地扶,扶了三天,腰都直不起來。水車被撞壞了,趙鐵柱修了兩天,換了三根輻條,才讓它重新轉起來。牆塌了半邊,石頭散了一地,得重新砌。溝裡填了不少屍體,血滲進土裡,黑了一片,王順帶著人挖了兩天,把那些被血泡過的土挖出來扔掉,換了新土填進去。
蘇遠也沒閑著。他從早忙到晚,看地、看牆、看溝、看傷員。四個重傷的,有兩個挺過來了,有一個沒挺過來。又多了一座新墳,麵向北邊。
陳二狗的娘每天去墳前坐一會兒,坐完了就回來做飯,該幹什麼幹什麼。她沒跟任何人說過話,但也沒哭過。蘇遠好幾次想跟她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有些話,說了也沒用。
第五天,探子回來了。這次派出去三個人,回來兩個。一個胳膊上中了一箭,血已經把衣裳浸透了,臉色白得跟紙一樣。趙虎扶著他,他喘著氣說:“劉黑子,回了老巢。在北邊山裡,叫黑風嶺。路不好走,全是石頭。他在那邊招人,來了好多人,天天練兵。”
“多少人?”蘇遠問。
探子搖頭。“數不清。帳篷搭了一片山,到處都是人。”
蘇遠的心沉了一下。一片山,到處都是人。上次來五百,下次來可能是八百,可能是一千。
韓信蹲在旁邊,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地上劃拉。“黑風嶺我去過。四麵是山,隻有一條路能上去。易守難攻。”
趙虎皺眉。“那怎麼辦?打不上去?”
韓信沒回答。他看著地上那些線條,劃了一會兒,把樹枝放下。“不用打上去。把他引下來。”
趙虎看著他。“怎麼引?”
韓信看了蘇遠一眼。蘇遠明白他的意思——劉黑子要的是糧食。有糧食,他就會下來。但蘇遠不想再給了。給了這次,還有下次。給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不引。”蘇遠說。
韓信看著他。趙虎也看著他。王順也看著他。
“不引,那他——”
“他下來,咱們打。打到他不敢下來。”
火堆邊上安靜了。風吹過來,火苗晃了晃,差點滅了。
趙虎第一個開口。“打?拿什麼打?他一千多人,咱們三百多能打的。拿頭打?”
蘇遠看著他。“上次他也比咱們人多。不也打退了嗎?”
“上次他輕敵。下次不會了。”
蘇遠沒說話。他知道趙虎說得對。上次劉黑子輕敵,隻帶了五百人。下次他不會再輕敵了。八百人,一千人,甚至更多。溝能擋住嗎?牆能擋住嗎?巷子能擋住嗎?
擋不住。他知道。但他不想再退了。退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退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韓信開口了。“打也行。但不是現在。”
蘇遠看著他。“那是什麼時候?”
韓信想了想。“秋收之後。糧食收進來,存夠了,不怕他耗。他來了,咱們就守。他不來,咱們就等。等到冬天,他沒糧了,自然就退了。”
蘇遠沉默了一會兒。冬天。還有三個月。三個月,地裡的糧食能收兩茬,溝能挖得更深,牆能砌得更高,兵能練得更好。到時候,劉黑子再來,就不是五百對三百了。
“那就等。”蘇遠說。
趙虎點了點頭。王順也點了點頭。
韓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等不是乾等。該挖的挖,該砌的砌,該練的練。”
他走了。蘇遠看著他的背影,心裡踏實了一點。這個人,什麼時候都穩得住。
晚上,蘇遠去找趙青禾。她坐在自己那間房的門口,手裡拿著那把匕首,正在擦。匕首鞘放在旁邊,油布攤在膝蓋上。她擦得很仔細,一下一下的,刀刃在月光下反著光。
“你爹以前跟劉黑子打過那麼多次,就沒贏過一次?”蘇遠蹲下來。
趙青禾的手停了一下。“贏過。小贏。搶過他幾車糧,殺過他幾十個人。但沒大贏過。”
“為什麼?”
趙青禾想了想。“我爹心軟。打贏了,不追。把人放了,回去又拉人來打。”她頓了頓,“韓信不一樣。他心硬。”
蘇遠看著她。“你怎麼知道他心硬?”
趙青禾沒回答。她把匕首插回鞘裡,放在旁邊。“那天巷子裡,他一個人站在那兒,對麵幾百個人,沒人敢動他。不是因為他能打,是因為他們知道他敢殺。我爹也敢殺,但殺了就完了。韓信不是,他殺了還能想下一步。”
蘇遠沒說話。趙青禾看著他,忽然笑了。“你也不錯。你雖然不能打,但你知道用能打的人。”
蘇遠愣了一下。“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趙青禾笑出了聲。“誇你。”
她站起來,拿著匕首進了屋。門關上了。蘇遠蹲在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泥土的味道。他站起來,往自己那間房走。
腦子裡那行字閃了一下。
【韓信 信任度:99%】
他推開門,躺在炕上。盯著房頂,房頂上的洞還在,月光從洞裡照進來,在地上畫了個白圈。他看著那個白圈,想起趙青禾說的話——韓信心硬。他心硬嗎?蘇遠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心硬的人,在河邊餓了兩天,蹲在那兒撈一條根本不存在的魚。一個心硬的人,不會餓成那樣。
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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