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劉老七的算盤
劉老七住進來的第三天，王順發現了一件事。
他發現劉老七不是被抓進來的，是自己故意留下來的。
“你看這個。”王順把蘇遠拉到關俘虜的那間房後麵，蹲下來，扒開一堆雜草。牆角有一個洞，不大，剛好能伸出去一隻手。洞外麵的土是新的，有人從裡麵往外掏過土。
蘇遠蹲下來看。洞不深，但方向是往外的。再挖兩天，就能鑽出去一個人。
“他腿斷了，挖洞幹什麼？”王順壓低聲音，“他外麵有人。”
蘇遠沒說話。他站起來，繞到前麵，推開門。劉老七躺在炕上，腿上的布條換過了，是白的——阿蓮早上剛換的。他看見蘇遠進來，笑了笑，跟沒事人一樣。
“怎麼了？又來勸我別說話？”
蘇遠沒接他的話，在炕沿上坐下來。“你腿都斷了，挖洞跑得動嗎？”
劉老七的笑容僵在臉上。
蘇遠看著他。“外麵接應你的人是誰？”
劉老七沒說話。他盯著蘇遠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笑容收了，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害怕，是一種被人看穿後的坦然。
“趙黑子。”他說。
蘇遠的手頓了一下。趙黑子。他走了，但沒走遠。他的人還在鎮子外麵轉，他的眼線還在鎮子裡。
“你們什麼時候搭上的？”
“打仗那天晚上。”劉老七說，“你們的人把我從溝裡抬出來的時候，趙黑子的人看見了。第二天就找上我了。”
“找你幹什麼？”
劉老七沉默了一下。“讓我留在鎮上，把水攪渾。人心亂了，你們就不攻自破。”
蘇遠看著他。“你答應了？”
劉老七笑了。“不答應能怎麼辦？我腿斷了，跑不了。不答應，趙黑子會殺我。答應了，還能活幾天。”
蘇遠沒說話。劉老七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我跟你說這些，不是因為我良心發現了。是因為你那個人。”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姓韓的那個。”
蘇遠順著他的視線看出去。韓信蹲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那把刀，正在磨。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他昨天晚上來找我了。”劉老七的聲音低下來，“他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你搞事可以，別搞出人命。搞出人命，我殺你。’”
劉老七頓了頓。
“他說這話的時候，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個語氣。我當過兵，殺過人。那種人，我見過。他說殺你，就殺你。不眨眼。”
蘇遠沉默了一會兒。“所以你怕了？”
劉老七沒回答。他看著窗外，韓信還在磨刀，陽光照在刀刃上，一閃一閃的。
“我不是怕他殺我。”劉老七說，“我是怕他殺趙黑子。趙黑子死了，我就真沒人接應了。”
蘇遠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劉老七一眼。“你告訴趙黑子，讓他別來了。來了也進不來。”
劉老七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蘇遠走出去，把門關上。
王順跟在後麵，小聲問：“怎麼辦？”
蘇遠沒回答。他走到韓信旁邊，蹲下來。“你都知道了？”
韓信把刀翻了個麵，繼續磨。“嗯。”
“那你打算怎麼辦？”
韓信想了想。“等趙黑子來。”
“等他來幹什麼？”
韓信看了他一眼。“他不是想把水攪渾嗎？那就讓他攪。越渾越好。”
蘇遠沒聽懂。但他知道，韓信說等，那就等。
當天晚上，蘇遠讓人把牆角的洞堵上了。不是用土堵的，是用石頭。一塊一塊的，塞得嚴嚴實實。劉老七躺在炕上聽著外麵的動靜，沒說話。
第二天，阿蓮去送飯的時候，劉老七沒說話。他靠在牆上，閉著眼睛，跟睡著了似的。但阿蓮出來的時候，發現碗底下壓著一張紙條。她不識字，拿給林默看。林默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上麵寫的什麼？”蘇遠問。
林默把紙條遞給他。“趙黑子今晚來。從東邊。”
蘇遠接過紙條，看了一眼。字歪歪扭扭的，跟劉老七這個人一樣，看著不起眼，但處處透著算計。
“劉老七怎麼把紙條送出去的？”王順在旁邊問。
蘇遠想了想，走到關俘虜的那間房後麵，蹲下來看那個洞。洞被石頭堵著，沒動過。他站起來，往四周看了看。牆根底下有一叢草，草被踩倒了幾根。他順著踩倒的草往前走，走了十幾步，到了另一間房的門口。
這間房住的是另一個俘虜，傷在胳膊上，不重，能走。蘇遠推開門。那個人坐在炕上，看見蘇遠進來，臉色變了。
“你叫什麼？”蘇遠問。
那個人沒說話。蘇遠蹲下來，看著他。“劉老七讓你送的信？”
那人的臉色更白了。他看了看蘇遠，又看了看門口。王順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刀。
“我……我不識字。就是幫他遞一下。”
蘇遠站起來，沒說話，轉身走了。王順跟在後麵。“怎麼辦？今晚趙黑子要來。”
蘇遠沒回答。他去找韓信。韓信在打穀場上，跟老趙說話。老趙的表情很嚴肅，兩個人蹲在地上，用樹枝畫著什麼。看見蘇遠過來，老趙站起來。
“你也知道了？”
蘇遠點點頭。
老趙看了韓信一眼。“他說今晚讓趙黑子進來。”
蘇遠愣了一下。“讓他進來？”
“嗯。”老趙說，“放進來，關上門。來了就別想走。”
蘇遠看著韓信。韓信蹲在地上，用樹枝在土裡劃了一道。那道很深，像是要把地劃破。
“能行嗎？”蘇遠問。
韓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趙黑子隻有五十多個人。他有馬，但巷子窄，馬跑不起來。他的人進了鎮子，就跟瞎子一樣。咱們在暗處，他們在明處。”
他頓了頓。
“而且，他不會帶所有人來。他會留一半在外麵接應。進來的人，最多二十個。”
蘇遠算了一下。二十個人，對七十多個黑戶軍。加上老趙的人，加上趙黑子的人——趙黑子的人雖然跟著他，但未必真心想打。上次打黑風寨的時候，趙黑子的人守東邊，守得很好，沒跑，也沒倒戈。他們不是趙黑子的死士，他們隻是跟著混口飯吃。
“趙黑子的人怎麼辦？”蘇遠問。
韓信想了想。“讓他們看著。看著趙黑子怎麼輸。”
蘇遠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晚上，蘇遠沒睡。他坐在鎮子口裡麵的牆根底下，旁邊是王順。王順攥著矛，手心全是汗。他擦了擦，又攥緊了，又出汗了。
“別緊張。”蘇遠說。
“我沒緊張。”王順的聲音有點抖。
蘇遠沒戳穿他。兩個人坐在黑暗裡，聽著外麵的動靜。風從東邊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土腥味。遠處有貓頭鷹在叫，咕咕咕的，聽著瘮人。
然後，腳步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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