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趙將軍的信
趙將軍的信是五天後到的。
送來的人不是信使，是一個老頭。蘇遠見過他——那天晚上在趙將軍的營地，給趙青禾送包袱和匕首的那個。他騎著一匹老馬，馬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跟老頭本人差不多。到鎮子口的時候，老頭從馬背上滑下來，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王順扶了他一把。
“找趙姑娘。”老頭的聲音沙啞，像是嗓子眼裡塞了砂紙。
趙青禾從鎮子裡跑出來，看見老頭，臉色變了。“福伯？你怎麼來了？”
老頭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用布包著的，一層一層，包得很嚴實。開啟，裡麵是一封信。紙是好的，跟林默寫網文用的那種不一樣，厚實，發黃，邊上燒焦了一角。
“將軍讓我送來的。”
趙青禾接過信，沒開啟，看著老頭。“我爹怎麼樣了？”
老頭沒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那雙腳穿著草鞋，腳趾頭從鞋頭鑽出來，黑乎乎的，裂了好幾道口子。
“將軍……不太好。”
趙青禾的手緊了緊。“怎麼不好？”
老頭還是沒抬頭。“城破之後，隊伍散了。將軍帶著剩下的人往北走，想找個地方落腳。黑風寨不讓，堵在路口。打了三天，沒打過去。人越來越少，糧食也沒了。”
他頓了頓。
“將軍的舊傷犯了，腿腫得走不了路。但他不讓說。他說，說了，人就散了。”
趙青禾站在那兒，手裡的信被她攥得皺巴巴的。她的臉很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讓你來送信，自己怎麼辦？”
老頭抬起頭，看著她。“將軍說，他那邊的事不用管。讓你把信看了，照信上說的做。”
趙青禾低下頭，拆開信。信很短，隻有幾行字。字寫得歪歪扭扭的，跟趙黑子那封差不多，但每一筆都壓得很重，像是要把紙戳破。
她看完，沒說話，把信遞給蘇遠。
蘇遠接過來，看了一眼。
“青禾，爹沒事。別回來。北邊的事，爹來處理。黑風寨不會再去找你們。你在那邊好好待著。那個姓蘇的小子，我看還行。跟著他，比跟著爹強。別哭。爹這輩子沒求過誰，這次求你。別回來。”
蘇遠看完，把信摺好，遞還給趙青禾。趙青禾接過去，揣進懷裡，抬起頭看著老頭。“他騙我。”
老頭沒說話。
“他的腿要是沒事，不會讓你來送信。他自己就來了。”
老頭還是沒說話。趙青禾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往鎮子裡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她的肩膀在抖，但沒哭出聲。
蘇遠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王順站在旁邊，嘴張著，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連他都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
老頭站在鎮子口，看著趙青禾的背影，嘆了口氣。“將軍這個人，一輩子不會說軟話。這次說了。他是真不行了。”
蘇遠看著他。“他還有多少人？”
“不到一千了。”老頭說，“黑風寨那邊，人越來越多。劉黑子不知道從哪兒拉來的人，好幾百。將軍擋不了多久。”
蘇遠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趙將軍那天晚上的背影——站在油燈前麵，影子在帳篷上晃了晃，像一座要倒的山。那座山，真的要倒了。
“我去找他。”蘇遠說。
王順愣住了。“你去找他？你找他幹什麼？”
“談個條件。”
“又談條件？上次談條件差點把命談沒了。”
蘇遠沒理他，轉身往鎮子裡走。走到韓信那間房，推開門。韓信坐在炕沿上，手裡沒拿樹枝，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
“你都聽見了？”
“嗯。”
“我打算去找趙將軍。”
韓信看著他。“去幹什麼？”
“幫他。”
韓信沒說話。蘇遠在他旁邊坐下來。“他手裡還有一千人。這一千人要是散了，黑風寨就真的沒人擋了。黑風寨沒人擋，咱們也跑不了。”
韓信還是沒說話。他看著窗外，窗外是鎮子西頭的空地，幾個小孩在跑來跑去。小石頭跑在最前麵，手裡舉著一根樹枝，喊著“殺啊殺啊”。他奶奶坐在牆根底下，眯著眼睛看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你想怎麼幫？”韓信問。
蘇遠想了想。“給他糧食。咱們還有一些存糧，分一半給他。他的人吃飽了，就能打仗。能打仗，就能擋住黑風寨。”
韓信轉過頭來看著他。“分一半給他，咱們吃什麼？”
蘇遠沉默了一下。“省著吃。野菜、野果、河裡的魚，能吃的都吃。熬到秋收。”
韓信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陽光照進來，刺得蘇遠眯起眼睛。
“走吧。”韓信說。
蘇遠愣了一下。“去哪兒？”
“送糧。再晚，他就沒了。”
蘇遠跟著他走出去。王順站在門口，聽見這話，臉都綠了。“送糧？分一半給人家？咱們自己都不夠吃！”
蘇遠看著他。“趙將軍倒了，黑風寨就沒人擋了。黑風寨來了，咱們有糧也保不住。”
王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知道蘇遠說得對，但臉上的表情還是跟割肉似的。
“我去準備。”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來，“送多少？”
“一半。”
王順的臉抽了一下，但沒說話，走了。
趙青禾站在院子裡，聽見了他們的對話。她走過來，站在蘇遠麵前，嘴唇動了動。
“謝謝你。”
蘇遠搖搖頭。“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咱們自己。”
趙青禾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但很好看。“你這個人，說話真難聽。但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蘇遠一眼。
“我跟你一起去。”
蘇遠愣了一下。“你爹不讓你回去。”
“我知道。但我得去。”她頓了頓，“他騙我。我不能裝作不知道。”
蘇遠看著她，沒說話。趙青禾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
“行。”蘇遠說。
趙青禾點點頭，轉身走了。
王順把糧食準備好了。十袋粟，五袋豆子，還有一些乾果和臘肉。他站在那堆糧食前麵，臉上的表情跟送葬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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