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俘虜
仗打完了，麻煩才剛開始。
天亮了，陽光照在鎮子口那片空地上，照著那些躺著的、坐著的、靠著的俘虜。一共十三個，都是黑風寨的人，傷得不輕，走不了路。能走的蘇遠都放了，這些是實在走不了的。
他們靠在牆根底下，有的抱著胳膊，有的捂著腿，有的閉著眼睛裝死。衣裳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阿蓮蹲在一個人麵前，正在給他包頭上的傷。那個人疼得齜牙咧嘴，但不敢叫出聲——王順站在旁邊，手裡攥著刀，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阿蓮包完了，站起來，看了看蘇遠，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端著水盆走了。
林小婉跟在後麵，走兩步回頭看一眼，臉上的表情有點緊張。
王順圍著那些俘虜轉了一圈，回到蘇遠麵前，壓低聲音：“這些人留著幹嘛？浪費糧食。”
蘇遠沒回答。他也在想這個問題。糧食本來就不夠，又多了十三張嘴。但趕走？這些人傷成這樣，趕出去就是死。
他看了一眼韓信。
韓信蹲在一個俘虜麵前，正在看他的傷口。那個人腿上中了一刀，傷口很深，骨頭都露出來了。韓信用手按了按傷口周圍，那個人疼得直抽氣，但咬著牙沒叫。
“這個得縫。”韓信站起來，手上的血在衣服上蹭了蹭，“不然會死。”
王順的臉白了。“縫？怎麼縫？”
“跟縫衣服一樣。針線煮一下，傷口洗乾淨，縫起來。”
王順張著嘴，半天沒合上。李老四在旁邊小聲說：“那不是跟縫豬肉似的？”
韓信看了他一眼。“差不多。”
李老四也不說話了。
阿蓮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針線，針在火上烤了烤，又用開水燙了一遍。她蹲在那個俘虜麵前，手在抖。她縫過衣服，縫過被子，但沒縫過人。
那個俘虜看著針，臉白得跟紙一樣，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我來。”趙青禾走過來，從阿蓮手裡接過針線。
她蹲下來，看了一眼那個傷口，把針穿過去。動作很穩，一針一針的，像是在縫一件衣裳。那個俘虜咬著牙，額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滾，但一聲沒吭。
縫完了，趙青禾把針還給阿蓮，站起來，手上的血在衣服上擦了擦。“下一個。”
王順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張著，半天說了句：“你還會這個？”
趙青禾沒理他，走到下一個俘虜麵前，蹲下來，開始檢查傷口。
蘇遠看著她的背影。這個女人，比她爹還狠。她爹隻會殺人，她會救人。殺人容易，救人難。
中午的時候，十三個俘虜都處理完了。阿蓮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坐在火堆邊上歇著。林小婉給她遞了碗水，她接過來喝了一口，靠在牆上，閉著眼睛。
趙青禾還在忙，把用過的針線收好，把剩下的布條疊起來，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事。
蘇遠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辛苦了。”
趙青禾搖搖頭。“沒什麼。以前在軍營裡，天天乾這個。”她頓了頓，“那時候傷的比這多。一天幾十個，縫都縫不過來。”
蘇遠看著她。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遠處，不知道在看什麼。
“你恨黑風寨嗎？”蘇遠問。
趙青禾想了想。“不恨。他們也是人。跟了我爹那麼久，城破了，沒飯吃，隻能出來搶。”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已經幹了，結成一層黑紅色的殼。
“我爹管不了他們，我也管不了。隻能救一個算一個。”
蘇遠沒說話。他站起來，往鎮子口走。
走到鎮子口的時候，韓信站在那兒，看著北邊。
“看什麼？”
“看他們會不會回來。”
“會嗎？”
韓信想了想。“會。但不是今天。”
蘇遠點點頭。他站在韓信旁邊，也看著北邊。北邊的路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風從那邊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焦味——昨晚的火把燒完了，灰被風吹過來，落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層。
“那些俘虜，你打算怎麼辦？”韓信問。
蘇遠沉默了一下。“先養著。傷好了再說。”
韓信沒說話。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有一個人，不能留。”
蘇遠看著他。“哪個？”
“腿上中刀那個。”
蘇遠愣了一下。“為什麼？”
“他是黑風寨的小頭目。我見過他。昨晚他站在前麵指揮人過溝。”韓信頓了頓，“這種人不殺，會壞事。”
蘇遠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北邊的路，路上還是空的。風吹過來，灰飛起來，迷了眼。他揉了揉眼睛。
“能不殺嗎？”
韓信看著他。“你想留他？”
“他腿斷了，跑不了。等傷好了再說。”
韓信沒再說話。他轉身走了。
蘇遠站在鎮子口，看著他的背影。這個人，殺人的時候眼都不眨，但從不逼他殺人。
下午，蘇遠去看了那個俘虜。
他躺在鎮子最裡麵的一間房裡，腿上的傷已經縫好了，用布條包著。他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嘴唇乾裂。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看見蘇遠，眼神裡閃過一絲恐懼，但很快又沒了。
“你叫什麼？”蘇遠蹲下來。
那個人看著他，沒說話。
“問你話呢。”王順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刀。
那個人看了王順一眼，又轉回來看著蘇遠。“劉老七。”
“在黑風寨幹什麼的？”
“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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