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溝裡的血
火光近了。不是螢火蟲,是火把。幾百根火把,把半邊天燒得通紅。腳步聲越來越響,轟隆隆的,像是山在塌。蘇遠站在鎮子口,手心全是汗。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又攥緊。
韓信站在他旁邊,手裡沒拿棍子,就那麼站著。
“你不拿傢夥?”
“還沒到時候。”
蘇遠沒再問。火光已經到了溝那邊。前麵是一排步兵,手裡舉著火把,腰裡別著刀。後麵是黑壓壓的人影,看不清有多少。再後麵,有馬蹄聲,但看不見馬。
步兵在溝對麵停下來。一個騎馬的從後麵上來,馬高大,黑毛,在火光下反著光。馬上的人穿著一件鐵甲,胸口綴著鐵片,頭上戴著頭盔,隻露出一雙眼睛。
“趙青禾在不在?”他的聲音很沉,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沒人回答。
馬上的那個人往鎮子裡看了一眼。目光掃過那些破房子、水車、打穀場,最後停在蘇遠身上。
“你是管事的?”
蘇遠沒說話。
那個人笑了。笑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夜裡,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不說也行。我自己找。”他往身後招了招手。
步兵動了。不是沖,是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散步。走在最前麵的是個大塊頭,手裡舉著一麵盾牌,盾牌是木頭的,上麵包著鐵皮。他走到溝邊,停下來,往下看了一眼。溝不寬,但深,黑乎乎的,看不清底。
大塊頭猶豫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
馬上的那個人喊了一聲:“過!”
大塊頭咬咬牙,邁了一步,踩進溝裡。腳剛落地,就踩到了竹籤。竹籤穿透鞋底,紮進腳心,他慘叫一聲,整個人往前栽,臉撞在溝壁上,手裡的盾牌飛出去,落在溝底,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後麵的人愣住了。馬上的那個人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喊了一聲:“過!別管他!”
步兵們不敢停,一個接一個往溝裡跳。竹籤紮腳的噗噗聲,人摔倒的砰砰聲,慘叫聲,罵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粥。有人摔倒了,被後麵的人踩過去,踩得直叫喚。有人卡在溝裡,上不來,下不去,張著嘴喊救命。
但人太多了。前麵的人倒下去,後麵的人踩著他們的身體爬過來。一個,兩個,四個,八個。越來越多的人爬過了溝,站在溝這邊,喘著粗氣,看著鎮子。
老趙的人蹲在溝對麵的坑後麵,手裡攥著石頭,等著韓信的命令。韓信沒動。蘇遠看了他一眼,他搖了搖頭。
“再等等。”
爬過溝的人越來越多。十幾個,二十幾個,三十幾個。他們站在一起,舉著火把,黑壓壓的一片。馬上的那個人又喊了一聲:“沖!”
三十幾個人衝過來了。跑得很快,火把在風中呼呼響。老趙的人緊張了,有人站起來,被老趙按下去。“等命令!”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韓信開口了。“砸。”
石頭飛出去。不是一塊,是幾十塊。黑壓壓的一片,跟下雨似的。沖在最前麵的幾個人被砸中了臉,捂著臉倒下去。後麵的人被絆倒,摔在地上,又被後麵的人踩。隊形亂了,有人往後退,有人往前沖,擠在一起,跟一鍋粥似的。
但人太多了。前麵的倒下去,後麵的補上來。石頭砸完了,還有二十多個人衝到了溝邊上。
老趙站起來,拔出刀。“殺!”
他的人從坑後麵跳出來,迎著那二十多個人衝過去。刀對刀,人對人。老趙沖在最前麵,一刀砍翻一個,血濺在臉上,他抹了一把,繼續砍。
蘇遠站在鎮子口,看著這一幕。他的手在抖,心跳得很快。他看見老趙的人一個對一個,刀光在火光下閃來閃去,分不清誰是誰。
溝那邊,更多的人在爬過來。前麵的人還沒打完,後麵的人又上來了。老趙的人被圍住了,背靠著背,拚死抵擋。有人倒下去,有人補上來。
韓信還是沒動。
蘇遠忍不住了。“還等什麼?”
韓信看著溝那邊。火光中,又有幾十個人爬過了溝。加上之前那些,已經有六七十個了。老趙的人隻有十幾個,根本擋不住。
“王順!”韓信喊了一聲。
王順從鎮子口衝出去,舉著矛,帶著他的人。七十多個人,跟著他衝進人群裡。矛刺出去,刀砍過來,人倒下去。王順的矛刺中一個人的肩膀,那個人慘叫一聲,刀掉了。王順拔不出矛,乾脆鬆手,從地上撿起一把刀,繼續砍。
蘇遠要衝出去,韓信一把拉住他。
“別動。”
“為什麼?”
“你是管事的。你不能死。”
蘇遠咬著牙,看著前麵的混戰。王順的人雖然多,但沒打過仗,亂成一團。有人往前沖,有人往後退,有人站在原地發獃。李老四被一個人按在地上,掐著脖子,臉漲得通紅。劉二從旁邊衝過來,一矛捅在那個人的背上,那個人慘叫一聲,翻倒在地上。李老四爬起來,喘著粗氣,臉都白了。
老趙的人被圍在中間,越來越少。趙大倒在地上,腿上插著一把刀,站不起來,但他還在地上爬,抓住一個人的腳,死死不放。
蘇遠的手攥得骨節發白。
溝那邊,馬蹄聲響了。騎兵開始動了。
韓信終於動了。他沒往人群裡沖,往溝那邊跑。跑得很快,快得蘇遠都沒反應過來。他跑到溝邊上,縱身跳進去。
蘇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溝裡全是人——受傷的、死了的、爬不動的。韓信踩過那些人的身體,跑到溝對麵。那邊還有幾十個步兵在等著過溝,看見韓信從溝裡爬出來,都愣住了。
韓信手裡多了一把刀。不知道從哪兒撿的。
他站在溝對麵,一個人,麵對幾十個人。那些人看著他,沒人敢動。韓信往前走了一步。那些人往後退了一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些人又往後退了一步。
馬上的那個人喊了一聲:“怕什麼?他就一個人!”
步兵們停下來,互相看了看,攥緊了手裡的刀。
韓信站在那兒,看著他們。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臉還是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他身上全是血——溝裡那些人的血,濺了他一身。
他舉起刀。
步兵們又往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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