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半夜來的客人比白天多
那幾個人走後，蘇遠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不是怕。是那種明明知道有什麼事要發生，但不知道什麼時候發生的感覺，跟等考試結果似的，上不去下不來，渾身難受。
地翻完了，壟也起了。老劉頭說明天撒種，讓大家早點歇著。一群人累得跟狗似的，天一黑就鑽屋裡去了，連王順都沒力氣叨叨了。
蘇遠睡不著。
他躺在炕上，盯著房頂。房頂上有個洞，月光從洞裡照進來，在地上畫了個白圈。他看著那個白圈，數羊。數到三百多隻的時候，聽見外麵有動靜。
不是風。風的聲音他認識，吹過那些破房子的時候嗚嗚響，跟哭似的。這個不是。這個很輕，像是什麼東西踩在碎瓦片上，哢嚓一聲，然後沒了。
蘇遠坐起來，沒動。
又一聲。哢嚓。這次近了一點。
他輕輕從炕上下來，光著腳走到門口，從門縫往外看。
外麵有月亮，不算太黑。鎮子西頭的空地上，有幾個人影在移動。不是一兩個，是四五個，彎著腰，鬼鬼祟祟的，往鐵匠鋪那邊摸。
蘇遠的心跳快了。他沒出聲，悄悄推開門，溜出去。
韓信的門開著。
蘇遠愣了一下，往裡頭看了一眼。炕上沒人，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跟沒人住過似的。
他往空地上看。那幾個人已經摸到鐵匠鋪門口了，有個人在推門，門吱呀一聲開了。幾個人鑽進去。
蘇遠攥緊了拳頭。鐵匠鋪裡有王順打的那幾把鋤頭，有趙鐵柱的工具，還有好不容易攢下來的一點鐵料。要是被偷了，明天什麼都幹不了。
他正想著要不要衝過去，忽然聽見鐵匠鋪裡傳來一聲悶響，然後是“哎呦”一聲慘叫。
一個人從鐵匠鋪裡飛出來——不是跑出來的，是飛出來的，整個人摔在地上，滾了兩圈，趴在那兒不動了。
另外幾個人從鋪子裡衝出來，慌慌張張的，有一個手裡還拎著把鋤頭。
然後韓信從鋪子裡走出來。
月光下，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根棍子，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那幾個賊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跑。
跑得最快那個，剛跑出兩步，腳下不知道絆到什麼，整個人往前撲，臉朝下拍在地上，鋤頭甩出去老遠。另外兩個剎不住腳，一個撞在另一個身上，兩個人滾成一團。
韓信走過去，在那個趴著不動的人旁邊蹲下來，翻了個身，看了一眼，站起來。他又走到那兩個人跟前，用棍子點了點其中一個人的肩膀。
“起來。”
那兩個人趴在地上，不敢動。韓信又用棍子點了點。
“起來。”
這次聲音大了一點。那兩個人慢慢爬起來，跪在地上，舉著手。
“別打，別打，我們就是來找點吃的。”
韓信看著他們，沒說話。蘇遠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地上跪著兩個人，一個年輕點，二十齣頭，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個年紀大點，三十多，臉上有道疤——不是老趙那種刀疤，是凍瘡爛了留下的疤。兩個人都穿著破衣裳，膝蓋上全是泥。
那個年輕的看著蘇遠，聲音都變了：“我們真沒想偷東西，就是想找點吃的。餓了好幾天了。”
蘇遠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鐵匠鋪裡。裡麵黑乎乎的，看不清，但他知道沒什麼值錢的東西。那幾把鋤頭，對蘇遠來說是寶貝，但對賊來說，還不如一塊紅薯乾值錢。
“誰讓你們來的？”
年輕的那個搖頭：“沒人讓我們來。我們自己來的。”
蘇遠看著他。他眼神躲了躲，很快又轉回來，看著蘇遠。
“真沒人。”
韓信在旁邊開口了：“那個趴著的，是誰？”
年輕的那個臉色變了變。蘇遠走過去，把趴著的那個人翻過來。月光下，一張臉露出來——四十來歲，方臉，絡腮鬍子，嘴角有血，閉著眼睛。
蘇遠摸了摸他的脖子。還有脈，但跳得很快。
“他怎麼了？”
“撞門框上了。”韓信說。
蘇遠看了看鐵匠鋪的門框。門框上有個新的凹痕，木頭茬子都出來了。這人得跑多快才能撞成這樣？
他把那個人翻過來，讓他仰麵躺著，拍了拍他的臉。
“醒醒。”
沒反應。又拍了兩下，那人哼哼了一聲，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
他看見蘇遠的臉，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坐起來，又“哎呦”一聲捂著腦袋倒下去。
“別動，”蘇遠說，“你撞到頭了。”
那人捂著腦袋，在地上躺了一會兒，慢慢坐起來。他看了看蘇遠，又看了看韓信，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那兩個，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你們是什麼人？”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點口音。
“住這兒的人。”蘇遠說，“你們呢？”
那人沒回答。他站起來，晃了晃，扶著牆站穩。他比蘇遠高半個頭，肩膀寬，雖然瘦，但骨架在那兒，看著像是乾過重活的。
“我們是路過的。”他說。
蘇遠看著他。他也看著蘇遠。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那人先移開了視線。
“行，”他說，“我們是想來偷點東西。被你們抓住了，要打要罰隨你。”
蘇遠沒接這個話。他往鎮子口看了一眼。
“你們就四個人？”
那人沉默了一下。
“還有一個。在鎮子外麵等著。”
蘇遠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轉身往鎮子口走。那人愣了一下，跟上來。
“你幹什麼？”
蘇遠沒理他，繼續走。走到鎮子口，往外看。
月光下，鎮子外麵的荒草地上，蹲著一個人。是個女的，頭髮亂糟糟的，抱著膝蓋蹲在那兒，像隻受驚的兔子。看見蘇遠出來，她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眼睛瞪得圓圓的。
那幾個人跟在蘇遠後麵出來了。那個方臉的男人喊了一聲：“別怕。”
女的看見他，跑過來，抓住他的胳膊，聲音都在抖：“哥，你沒事吧？”
“沒事。”
女的看了看他嘴角的血，又看了看蘇遠和韓信，往她哥身後縮了縮。
蘇遠看著這兩個人，又看了看後麵那兩個——一個年輕瘦子，一個中年疤臉。五個人，四個男的一個女的，都瘦得皮包骨頭，衣裳破得跟抹布似的，站在月光下，像一群鬼。
“你們從哪兒來的？”
方臉男人猶豫了一下：“北邊。村子被搶了，跑出來的。”
“跑了多久？”
“十幾天了。”
蘇遠沉默了一會兒。十幾天。十幾天沒吃沒喝，從北邊跑過來，能活著站在這裡，已經是命大了。
他轉身往回走。
“進來吧。先吃點東西。”
方臉男人愣住了。他站在那兒，看著蘇遠的背影，嘴張著，沒說出話來。那個年輕瘦子第一個反應過來，撒腿就往鎮子裡跑，被方臉男人一把拽住。
“等等。”
“等什麼？有吃的！”年輕瘦子急得不行，掙紮著要跑。
方臉男人沒理他，看著蘇遠。
“為什麼？”
蘇遠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不為什麼。餓著肚子跑不了多遠。”
他繼續走。走了幾步，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五個人，一個不少，跟在他後麵。
走到西頭的時候，蘇遠把王順喊起來。王順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看見那五個人，愣了三秒鐘，然後“嗷”的一聲叫出來。
“這誰？這誰？怎麼回事？”
“客人。”蘇遠說，“去弄點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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