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水車轉起來的第一天
趙鐵柱的木工活做得比老劉頭說的還好。
蘇遠第二天去看的時候,他家的院子裡已經堆了一地的木頭零件。長的短的,方的圓的,大的小的,碼得整整齊齊,跟鋪子裡賣的似的。
趙鐵柱蹲在院子中間,手裡拿著個刨子,正在刨一根長木頭。刨花一捲一捲地掉在地上,散發著木頭特有的清香。他媳婦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孩子,時不時看他一眼,眼神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這是水車上的?”蘇遠蹲下來,撿起一個零件看了看。是個齒輪,齒牙挖得深淺一致,間距均勻,摸上去光滑得不像手工做的。
趙鐵柱抬起頭,額頭上全是汗。他用手背擦了一把,點點頭:“主軸上的。水車的核心就是這個,齒對不上,轉不動。”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零件,一樣一樣地介紹:“這是主軸,這是輻條,這是水鬥,這是軸承。老劉頭給的尺寸,我照著做的。”
蘇遠看了看那個主軸,又看了看趙鐵柱的手。那隻少了小指的手,握著刨子的姿勢有點奇怪,但穩得很。木頭在他手裡,跟麵糰似的,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你這手藝,學了多久?”
趙鐵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從小跟著老劉頭學的。學了十幾年了。”他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斷了一根手指之後,以為幹不了了。後來發現,少了根小指,握刨子反而更穩。”
蘇遠看著他手上的疤,那疤已經老了,顏色跟周圍的麵板差不多,但形狀還是很清楚。齊根斷的,切口很整齊,不像是意外。
“怎麼斷的?”
趙鐵柱沉默了一會兒,把刨子放下,拿起那根主軸看了看,又放下了。
“打仗的時候。有人要搶我的工具,我不給,他們就砍。”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他媳婦在門檻上低下頭,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
蘇遠沒再問了。
老劉頭拄著棍子從巷子口走進來,身後跟著王順。王順手裡拿著那把新打的鋤頭——第二把,比第一把強了不少,刃口薄了,角度也對了一點,雖然還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像把正經鋤頭了。
“我來看看。”老劉頭蹲下來,拿起那幾個零件,一個一個地看,用手摸了摸齒牙,又對著光照了照。
趙鐵柱蹲在旁邊,眼睛盯著老劉頭的手,像個等著老師批改作業的學生。
老劉頭看完最後一個零件,點了點頭。
“行。能用。”
趙鐵柱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一下子鬆了下來。他媳婦在門檻上也鬆了口氣,肩膀塌下來,嘴角翹了翹。
“那咱們什麼時候去裝?”趙鐵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木屑。
“今天。”老劉頭也站起來,往鎮子東邊看了一眼,“水早點修好,地早點澆上。”
王順在旁邊舉著鋤頭:“我也去!我幫忙!”
蘇遠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打鐵了?”
王順愣了一下,看了看手裡的鋤頭,又看了看蘇遠,臉上的表情糾結得很。
“那什麼……鋤頭不是打完了嗎?”
“第三把呢?”
王順的臉垮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嘆了口氣,把鋤頭往肩上一扛:“行,我去打鐵。你們去吧。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叫我一聲。”
他轉身往鐵匠鋪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那個水車要是轉起來了,記得叫我來看!”
蘇遠沒理他。
幾個人往鎮子東邊走。趙鐵柱扛著主軸,蘇遠抱著一堆小零件,老劉頭拄著棍子走在前麵,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阿蓮跟在後麵,手裡提著個籃子,裡麵裝著水和乾糧。
到了河邊,老劉頭站在那堆爛木頭前麵,看了好一會兒。
“原來的水車是三尺的,現在河床低了,得改小一點。”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兩尺五就夠了。太大轉不動,太小水不夠。”
趙鐵柱把主軸放下,走到河邊,蹲下來看了看水流。
“兩尺五行嗎?我做的那些零件是按三尺的尺寸做的。”
老劉頭也蹲下來,兩個人頭挨著頭,看著河水,嘀嘀咕咕地說了一堆蘇遠聽不懂的話。什麼“水頭”“轉速”“力矩”的,聽著跟天書似的。
蘇遠站在旁邊,插不上嘴,就蹲下來看河裡的水。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石頭上長著一層綠苔,隨著水流動一飄一飄的。幾條小魚在水草間鑽來鑽去,銀白色的,陽光照在上麵一閃一閃的。
老劉頭和趙鐵柱商量完了,站起來。
“能改。”老劉頭說,“主軸短一截就行。其他的零件調整一下位置,能用。”
趙鐵柱點點頭,拿起主軸,用眼睛瞄了瞄,在上麵畫了個記號。他從腰裡掏出一把鋸子——舊的,鋸條上全是銹,但齒還在——開始鋸。
鋸木頭的聲音在河邊響起來,沙沙沙的,跟蟬鳴似的。木屑飛起來,落在河麵上,被水沖走了。
蘇遠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這個畫麵還挺好看的。陽光,河水,綠樹,一個高大的男人在鋸木頭,鋸末飛起來,亮晶晶的。
“蘇遠。”老劉頭叫他。
蘇遠走過去。
“你會不會做木工?”
“不會。”
“那就搬東西。”老劉頭指了指地上那堆爛木頭,“把這些清走。堆在這兒礙事。”
蘇遠蹲下來,開始搬那些爛木頭。木頭泡了水,沉得要命,上麵還長著黴,一摸一手黑。他搬了兩根,手上就全是黑泥了。
阿蓮從籃子裡拿出塊布,遞給他:“墊著。”
蘇遠接過來,墊在手上,繼續搬。搬了十幾根,腰痠背痛,額頭上全是汗。他直起腰來喘了口氣,看見韓信站在河對岸,正看著這邊。
“你來幫忙?”蘇遠喊。
韓信沒回答。他蹲下來,從河裡捧了口水喝,然後站起來,走了。
蘇遠看著他消失在河對岸的草叢裡,嘆了口氣。這人,來看熱鬧的?
趙鐵柱把主軸鋸好了,老劉頭開始組裝。兩個人配合得很默契,老劉頭遞零件,趙鐵柱裝,一個說“那個齒朝上”,一個就翻過來,一個說“緊了”,一個就鬆一鬆,像是在一起幹了很多年。
蘇遠搬完爛木頭,蹲在旁邊看。看著那些散落的零件,在老劉頭和趙鐵柱手裡,一個一個地拚在一起,慢慢變成了一個東西的形狀。
先是主軸立起來,然後是輻條一根一根地安上去,像傘骨一樣撐開。輻條中間裝著齒輪,齒牙咬合在一起,嚴絲合縫。最外麵是一圈水鬥,木頭做的,一個個像小勺子,朝著一個方向。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水車立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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