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王順的第一把鋤頭
王順的鋤頭打出來了。
說是鋤頭，其實更像一塊鐵片安了根木頭把子。形狀歪歪扭扭的，刃口厚薄不均，左邊比右邊寬出一截，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怎麼看怎麼彆扭。
但王順舉著它從鐵匠鋪裡衝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中了彩票似的。
“蘇遠！你看！鋤頭！”
蘇遠正在跟老劉頭說話，被這一嗓子嚇了一跳。他回過頭，看見王順舉著那把歪歪扭扭的鋤頭，滿臉黑灰，眼睛亮得跟兩盞燈似的。
“你做的？”蘇遠接過來掂了掂。沉，比正常的鋤頭沉了不少。刃口鈍得能當鎚子使，鋤頭的角度也不對，掄起來估計使不上勁。
但確實是鋤頭的形狀。
“我跟你說，”王順喘著氣，手還在抖——砸了一天的鐵，胳膊早就不聽使喚了，“這玩意兒，我砸了整整一天。那塊鐵燒紅了砸，砸涼了再燒，燒紅了再砸。來回七八遍，才弄出這麼個形狀來。”
李老四跟在後麵，胳膊上也全是黑灰，臉上一道一道的汗印子。他舉著自己的手給蘇遠看：“蘇哥你看，我手上全是泡。”
蘇遠看了一眼。李老四的手掌上密密麻麻全是水泡，有的已經破了，露出粉紅色的嫩肉，看著就疼。
“你拉風箱怎麼拉出泡來了？”
李老四苦著臉：“王哥說一個人乾太慢，讓我幫著掄鎚子。我哪會掄鎚子啊，砸了三下就砸到自己手上了。”
王順在旁邊嘿嘿笑：“沒事，多砸幾次就習慣了。”
“我不想習慣這個！”李老四都快哭了。
老劉頭從田埂上站起來，走過來，從蘇遠手裡接過那把鋤頭，翻來覆去看了看。他用手指摸了摸刃口，又掂了掂分量，最後點點頭。
“能用。”
王順眼睛一亮：“真的？”
老劉頭看了他一眼：“但不好用。”
王順的笑容僵住了。老劉頭把鋤頭還給他，指著刃口說：“這邊太厚，吃土不深。這邊太薄，用不了幾下就捲刃。把子也太粗，握著不舒服。”
他頓了頓，看著王順：“不過第一次能打成這樣，不錯了。”
王順愣了一會兒，然後嘿嘿笑起來：“那當然，我學什麼都快。”
蘇遠看了他一眼。王順趕緊閉嘴。
“老劉頭，”蘇遠轉向他，“你會木匠？”
老劉頭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了一變，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過了一會兒，他才嘆了口氣：“你怎麼知道的？”
“手上的繭子。”蘇遠說，沒提韓信，“種地的繭子在手心，你的在手指上。”
老劉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瘦骨嶙峋的，手指關節粗大，指尖全是老繭。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年輕的時候學過。跟鎮上的老木匠當過三年學徒。”他抬起頭，往鎮子裡某個方向看了一眼，眼神有點恍惚，“後來兵荒馬亂的，沒人打傢具了，就改行種地。一種種了三十年，都快忘了自己還會這個。”
蘇遠看著他：“水車能修嗎？”
老劉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有點難看，但眼睛裡確實有光。
“你小子，在這兒等著我呢。”
他走到地頭，指著河邊那堆爛木頭說：“那些木頭不能用了，爛透了。得重新做。但我一個人不行，得有人幫忙，還得有工具。”
“工具在哪兒？”
老劉頭想了想：“我家裡應該還留著幾件。刨子、鋸子、鑿子，都還在。就是不知道生鏽了沒有。”
“王順。”蘇遠回頭。
王順舉著那把歪歪扭扭的鋤頭，正對著太陽欣賞呢。聽見叫他，愣了一下：“啊？”
“你打完鋤頭，幫老劉頭把木匠工具翻出來，除銹。”
王順張了張嘴，看看手裡的鋤頭，又看看老劉頭：“我才剛打完鋤頭——”
“你不是學什麼都快嗎？”
王順閉嘴了。李老四在旁邊偷笑，被王順瞪了一眼，縮了縮脖子。
老劉頭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來：“那我回去找找。東西放了好多年了，得好好翻翻。”
他拄著棍子往鎮子裡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蘇遠。
“蘇遠是吧？”
“嗯。”
“你小子，行。”
他笑了笑，轉身走了。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
蘇遠站在地頭，看著那片荒地。太陽已經偏西了，天邊開始發紅。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帶著水的腥氣，還有一股泥土的味道。
韓信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站在他旁邊。
“那個鋤頭，”韓信忽然開口，“能用嗎？”
蘇遠想了想：“能用。但不好用。”
“那就先用著。”韓信說，“總比沒有強。”
蘇遠看了他一眼。這話從韓信嘴裡說出來，總覺得哪裡不對。一個將來要帶兵打仗的人，說出“湊合用”這種話，跟他的身份不太搭。
“你以前——”蘇遠剛開口，就看見王順從鐵匠鋪裡跑出來，手裡拿著那把鋤頭，往地裡跑。
“我去試試！”王順一邊跑一邊喊。
蘇遠跟過去看。王順站在地頭，掄起鋤頭，往地裡刨了一下。鋤頭下去，吃土不深，刨出來一小塊。他又刨了一下，還是不大。第三下的時候，鋤頭卡在土裡拔不出來了。
王順使勁拔，臉都憋紅了，鋤頭紋絲不動。
“這什麼破土！”他罵了一句。
老劉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站在後麵看著，搖了搖頭：“不是土的問題。是你的鋤頭角度不對。刃口太鈍了，吃不住土。”
他走過去，從王順手裡接過鋤頭，掄起來刨了一下。同樣一把鋤頭，在他手裡就不一樣了——角度刁鑽，入土很深，翻起來一大塊土。
王順看呆了。
“你看，”老劉頭指著鋤頭入土的角度，“要這樣，不是硬往下砸，是往前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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