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疤臉
趙大疤這個人，比他臉上的疤還難纏。來的第一天就搞事，不是打架，是哭。蹲在石牆前麵，看著那些名字，哭了一下午。王順以為他想跑，盯著他盯了一下午，腿都蹲麻了。趙大疤沒跑，就那麼蹲著，哭。哭完了，站起來，走到王順麵前，說了一句：“我哥的名字在上麵。”王順愣了一下，往石牆上看了一眼，問他哪個是你哥。趙大疤指著“趙大牛”三個字，說這個。王順沉默了一會兒，問他哥怎麼死的。趙大疤說：“去年打仗的時候，被你們殺的。”王順的手按在刀把上，趙大疤沒動，看著他。“我不恨你們。我恨孫瞎子。是他逼我們來打的。”
王順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把手從刀把上拿開。“你哥是個好兵。”趙大疤點頭。“他是。”兩個人蹲在石牆前麵，誰也不說話。風吹過來，涼颼颼的。趙大疤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王順蹲在原地，看著“趙大牛”三個字，看了很久。
蘇遠知道這事後，沒說什麼。他去找趙大疤，趙大疤正蹲在東邊那間空房門口，啃紅薯乾。看見蘇遠過來，他站起來，把紅薯乾藏到身後。蘇遠蹲下來，看著他。“你哥的事，我知道了。”趙大疤低下頭。“嗯。”“你恨我嗎？”趙大疤搖頭。“不恨。打仗就是這樣。你殺我，我殺你。殺了，就沒了。恨了，也回不來。”
蘇遠沒說話。他看著趙大疤那張臉，那道疤從額頭劃到下巴，把鼻子分成了兩半。刀傷，舊傷，很多年了。“你臉上的疤，怎麼來的？”趙大疤摸了摸臉上的疤。“孫瞎子砍的。我剛跟他的時候，打仗跑了，被他抓回來，砍了一刀。沒死，留著。”蘇遠看著他。“怕他嗎？”趙大疤點頭。“怕。他殺人不眨眼。”蘇遠沒再問。站起來，走了。
秦月的傷好了大半。左胳膊能動了，但不能拉弓。她試了幾次，拉到一半就疼得冒汗，咬著牙不鬆手，但弦就是拉不到底。劉老六蹲在旁邊看著，嘴裡叼著一根草。“別拉了。再拉胳膊就廢了。”秦月鬆了手，弓弦彈回去，嗡嗡響。她看著自己的左胳膊，又看著劉老六。“什麼時候能好？”劉老六把草從嘴裡拿出來。“再養一個月。”秦月沒說話，把弓放下，拿起刀，練右手。
那二十三個殘兵被編進了趙虎的隊伍。趙虎不放心，讓他們單獨編成一隊，不跟老兵混在一起。趙大疤當隊長，管著那二十三個人。趙虎每天帶著他們練，從早練到晚，不讓他們閑著。趙大疤練得很認真，一招一式，比老兵還標準。趙虎看了，沒說話。王順看了，也沒說話。蘇遠看了，也沒說話。
小石頭每天去學堂。趙青禾教他認字，他已經認了一千多個了，會寫八百多個了。他在石牆前麵用手指蘸著水寫“蘇家莊平安”，寫完了，看了看，又寫了“趙大牛”三個字。趙青禾問他寫這個幹什麼，他說趙大牛的弟弟來了，要讓趙大牛知道。趙青禾沒說話，摸了摸他的頭。
小石頭寫完字，蹲在石牆前麵，看著“趙大牛”三個字。他看了很久，站起來，往趙大疤住的地方走。趙大疤蹲在門口啃紅薯乾，看見小石頭過來，愣了一下。小石頭走到他麵前，站住了。“叔叔。”趙大疤看著他。“嗯。”“你哥是個好人。”趙大疤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小石頭，小石頭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趙大疤低下頭，把紅薯乾掰了一半，遞給小石頭。小石頭接過來，放進嘴裡，嚼了嚼，跑了。趙大疤蹲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起來。他低下頭，把剩下的紅薯乾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了。
晚上，蘇遠坐在火堆邊上，端著碗喝粥。旁邊坐著韓信，也端著碗，喝得不快不慢。王順蹲在旁邊，手裡拿著那塊木板，在寫字。他寫了“疤臉”兩個字，又寫了“趙大疤”三個字。寫完了，看了看，把“趙大疤”三個字描了一遍。
“今天，小石頭去看趙大疤了。”王順說。
蘇遠看著他。“帶了什麼？”
“沒帶。就去了，說了一句‘你哥是個好人’。”
蘇遠沒說話。他看著火堆，火苗一跳一跳的。風吹過來，火苗晃了晃，又燒起來了。
“趙大疤哭了？”蘇遠問。
王順搖頭。“沒哭。但手在抖。”
蘇遠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趙大疤蹲在石牆前麵，看著“趙大牛”三個字，哭了一下午。想起他說“我不恨你們，我恨孫瞎子”。想起小石頭走到他麵前，說“你哥是個好人”。想起他把紅薯乾掰了一半，遞給小石頭。
“趙大疤這個人，能用。”韓信忽然開口。
蘇遠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韓信把碗放下。“他恨孫瞎子。恨的人，不會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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