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六月的雨
六月下了一場大雨。不是春天那種綿綿的細雨,是暴雨,天像被捅了個窟窿,水嘩嘩地往下倒。蘇遠站在鎮子口,看著那些雨水從屋頂上流下來,在地上匯成河,往東邊流去。王順蹲在石牆前麵,用身子擋著雨,怕把名字沖淡了。蘇遠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也擋著。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就那麼蹲著,雨水順著他們的臉往下淌。
老劉頭從地裡跑回來,渾身濕透了,臉上的皺紋裡全是水。他跑到蘇遠麵前,喘著氣。“地淹了。東邊那塊窪地,全淹了。”蘇遠的心沉了一下。“苗呢?”“剛種下去,還沒紮根。水一泡,全完了。”
蘇遠跟著老劉頭往地裡跑。雨太大,看不清路,腳踩在泥裡,拔出來費勁。跑到地頭一看,東邊那塊窪地已經成了一片汪洋,水渾黃渾黃的,苗的影子都看不見。老劉頭蹲在地頭,看著那片水,臉上的表情跟丟了孩子似的。蘇遠蹲在他旁邊,也看著那片水。風吹過來,雨斜著打在他們臉上,生疼。
“還能補種嗎?”蘇遠問。老劉頭想了想。“能。等水退了,翻一翻,再種。但收成得減。”
“減多少?”
“三成。”
蘇遠點頭。三成,比去年好。去年減了五成。他看著那片水,想起去年那場暴雨,也是六月,也是東邊這塊地。一年了,地還是那塊地,雨還是那場雨。但他不是去年那個蘇遠了。
雨下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停了。太陽出來,照在那些廢墟上、泥地上、淹過的地裡,水汽蒸騰起來,悶熱得像蒸籠。老劉頭帶著人下了地,翻土、補種,忙了五天。苗又種下去了,綠油油的,比上次矮了一截,但活了。老劉頭蹲在地頭,看著那些苗,臉上的皺紋鬆開了點。“能活。到秋天,能收。”
蘇遠蹲在他旁邊,也看著那些苗。風吹過來,苗葉子搖了搖,像是在招手。他伸手摸了摸,紮手,但心裡踏實。
趙鐵柱帶著人在修房子。雨太大,有幾間房漏了,屋頂上的茅草被沖走了,露出底下的木頭架子。他爬上去,重新鋪茅草,鋪了一層又一層,壓實了,用繩子綁緊。蘇遠在下麵遞茅草,一把一把地遞上去,趙鐵柱接過去,鋪在屋頂上。他的手上全是泥,指甲裂了好幾道,但他沒停。
“這雨,年年都這麼大嗎?”蘇遠問。
趙鐵柱想了想。“往年也大。但沒今年大。”
蘇遠沒說話。他看著天,天是藍的,雲是白的,看不出前幾天剛下過暴雨。但地上的泥還沒幹,踩上去滑溜溜的。
秦月的胳膊好了。她試著拉弓,拉滿了,手不抖了。劉老六蹲在旁邊看著,點了點頭。“行了。能用了。”秦月鬆了手,弓弦彈回去,嗡嗡響。她看著自己的左胳膊,又看著劉老六。“兩個月,剛好。”劉老六把草從嘴裡拿出來。“我說了,兩個月就好。”
秦月沒說話。她拿起刀,練右手。左手好了,右手不能落下。
小石頭的字越寫越好了。趙青禾說他已經認了一百多個字,會寫幾十個了。他蹲在石牆前麵,用手指蘸著水,在地上寫“蘇家莊”三個字。寫完了,看了看,又寫了“平安”兩個字。王順蹲在旁邊看著,嘴裡嘖嘖稱奇。“這小子,比我強。”小石頭抬起頭,看著他。“王叔,你的字練得怎麼樣了?”王順愣了一下,在地上寫了一個“王”字,又寫了一個“順”字。小石頭看了看。“‘順’字左邊寫錯了。”王順低頭看了看,左邊寫成了“川”,不是“川”,是“丿”。他撓了撓頭,把左邊擦了,重新寫。小石頭看著,點了點頭。“對了。”
王順看著自己寫的字,又看著小石頭,嘆了口氣。“媽的,連小孩都不如了。”
晚上,蘇遠坐在火堆邊上,端著碗喝粥。旁邊坐著韓信,也端著碗,喝得不快不慢。王順蹲在旁邊,手裡拿著那塊木板,在寫字。寫了“王順”兩個字,又寫了“小石頭”三個字。寫完了,看了看,把“順”字的左邊擦了,重新寫。
“雨停了。”蘇遠說。
韓信點頭。
“地補種了。”
韓信點頭。
蘇遠看著他。“你就不說點什麼?”
韓信想了想。“孫瞎子今年不會來了。”
蘇遠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雨大,路沖了。他的糧運不過來。今年來不及了。”
蘇遠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火堆,火苗一跳一跳的。風吹過來,火苗晃了晃,又燒起來了。“明年呢?”
“明年,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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