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開春
雪化了。地解凍了。老劉頭蹲在地頭,手裡捏著一把土,攥了攥,鬆開,土散開了,不粘手。“行了。能種了。”蘇遠站在他旁邊,看著那片新開出來的荒地。草燒了,根刨了,土翻了,黑油油的,在太陽底下反著光。去年隻有三四十畝地,今年有七八十畝了。地多了,人多了,糧多了,心裡踏實了。
老劉頭帶著人開始播種。粟、豆、菜,一樣一樣地種。蘇遠也下了地,蹲在老劉頭旁邊,學著他的樣子播種。手插進土裡,挖一個小坑,丟幾粒種子,蓋上土,壓實。動作很生疏,但很認真。老劉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種。
王順也下了地。他種得很快,一把一把地撒,撒完了,用腳踩實。老劉頭說他撒得太密了,苗長不開。王順撓了撓頭,又把種子扒出來一些,重新撒。李老四蹲在他旁邊,種得比他慢,但撒得很均勻,一粒一粒的,間距剛好。王順看了他一眼,嘴裡嘀咕著什麼,沒說出來。
秦月沒下地。她帶著那五十個人在打穀場上練兵。刀、箭、矛,輪著練。劉老六在旁邊做弓,做了一張又一張,堆了半個院子。蘇遠走過去的時候,秦月正在教新兵射箭。新兵站成兩排,拉弓,搭箭,瞄準。秦月站在前麵,手裡拿著自己那把三石的弓,示範。拉滿,鬆手,箭飛出去,正中靶心。新兵們鼓掌,秦月沒笑,讓他們繼續練。
蘇遠蹲在劉老六旁邊,看著他做弓。選竹、削竹、烤竹、上弦,一道一道的,急不得。劉老六做得很慢,但每一道都做得很仔細。他的手上全是繭子,指甲裂了好幾道,但他沒停。
“弓夠了嗎?”蘇遠問。
劉老六頭也沒抬。“不夠。孫瞎子今年可能來,也可能不來。來了,得打。不來,也得準備。弓多了不壞事。”
蘇遠點頭。他站起來,往鎮子裡走。走到糧倉門口,阿蓮在曬糧。把陳糧拿出來,鋪在席子上,曬一曬,去去潮。她曬得很仔細,一把一把地鋪開,翻一翻,再鋪開。陽光照在糧食上,黃澄澄的,亮得晃眼。
“糧夠嗎?”蘇遠蹲下來。
阿蓮頭也沒抬。“夠。陳糧還能吃兩個月。新糧種下去了,秋天收了,就夠了。”
蘇遠點頭。他站起來,往鎮子口走。趙青禾站在那堵石牆前麵,在刻字。她手裡拿著鎚子和鑿子,一下一下地刻,刻得很慢,但每一筆都很深。蘇遠走過去,蹲在她旁邊,看著那些名字。沒有新名字。去年秋天之後,再沒人死。石牆上的名字停在四百多個,沒再增加。
“今天刻誰?”蘇遠問。
趙青禾沒抬頭。“沒刻誰。把舊的描一描,風吹日曬的,有些字淡了。”
蘇遠看著她的手。她的手很穩,鎚子砸在鑿子上,一下一下的,聲音清脆。石頭碎屑飛起來,落在她的手上、衣裳上,她也沒拍。
“你爹那邊,什麼時候去?”趙青禾問。
蘇遠想了想。“過幾天。等種完地。”
趙青禾點頭,繼續刻字。蘇遠站起來,往打穀場走。韓信蹲在打穀場邊上,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地上畫。畫的是東邊的地形,溝、牆、陷阱,比之前更細了。蘇遠蹲下來,看著那些線條。
“孫瞎子今年會來嗎?”蘇遠問。
韓信想了想。“不一定。糧倉燒了,他得重新攢糧。攢糧得一年。今年秋天,可能來。也可能明年。”
蘇遠沉默了一會兒。“那咱們怎麼辦?”
韓信把樹枝放下。“等。他來,打。他不來,種地。”
蘇遠點頭。他看著那張地圖,上麵標了很多新的符號,紅的黑的藍的,密密麻麻的。“這是什麼?”
“新兵的位置。新兵多了一百多個,得重新安排。誰守東邊,誰守北邊,誰守南邊,都得想。”
蘇遠看著他。“想好了嗎?”
韓信點頭。“差不多了。”
蘇遠站起來,往鎮子裡走。走到石牆前麵,停下來,摸著那些名字。四百多個,一個一個的,刻在石頭上。他摸著“陳二狗”三個字,摸了好久。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把石粉吹起來,落在他的手上。他抹了一把,繼續摸。
晚上,蘇遠坐在火堆邊上,端著碗喝粥。旁邊坐著韓信,也端著碗,喝得不快不慢。王順蹲在旁邊,手裡拿著那塊木板,在刻字。沒有新名字,他刻什麼呢?蘇遠看了一眼,他在刻“平安”兩個字。刻得很慢,一筆一劃的,很深。
“刻什麼呢?”蘇遠問。
王順頭也沒抬。“平安。今年,別死人了。”
蘇遠沒說話。他看著火堆,火苗一跳一跳的。風吹過來,火苗晃了晃,又燒起來了。
秦月從暗處走出來,在火堆對麵坐下。她手裡拿著那塊布,在擦刀。刀刃在火光下反著光,白晃晃的。她的臉上有兩道疤了,一道從眉梢劃到顴骨,一道從嘴角劃到下巴。新肉長出來了,粉紅色的,但已經不疼了。
“今年,孫瞎子會來嗎?”秦月問。
蘇遠想了想。“不一定。”
秦月點頭。“來了,打。不來,練兵。”
蘇遠看著她。“你不想歇歇?”
秦月把刀插回腰裡。“歇了,刀會生鏽。人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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