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年關
臘月二十三,小年。蘇遠站在鎮子口,看著王順貼對聯。對聯是林默寫的,紅紙黑字,上聯“蘇家莊年年平安”,下聯“老百姓歲歲豐收”,橫批“活著就好”。王順貼完了,退後兩步看了看,歪了,又上前扶正,再退後,點了點頭。蘇遠看著那副對聯,“活著就好”四個字寫得端端正正,一筆一劃的,跟林默寫網文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他想起去年這時候,蘇家莊還沒名字,人也沒這麼多,房子也沒這麼齊整。一年了,人多了,房子多了,糧多了,死的人也多了。
王順貼完對聯,蹲在石牆前麵,摸著那些名字。四百多個,一個一個的,刻在石頭上。他摸著“陳二狗”三個字,摸了好久。蘇遠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也摸著那個名字。石頭是涼的,糙的,硌手。
“過年了。”王順說。
蘇遠點頭。
“陳二狗他娘,一個人過年。”
蘇遠沒說話。他看著那些名字,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晚上,叫她來吃飯。”蘇遠說。
王順點頭。
晚上,火堆燒得比平時旺。阿蓮煮了一大鍋粥,粥裡加了醃肉、乾菜、紅豆,稠稠的,香香的。她又蒸了一鍋饅頭,白麪饅頭,錢有餘從北邊換來的,不多,每人能分一個。王順端著饅頭,看了半天,沒捨得吃。李老四問他怎麼了,他說好久沒吃過饅頭了,想多看看。李老四翻了個白眼,把自己的饅頭掰了一半給他。王順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眶紅了。李老四沒說話,低下頭吃自己的。
陳二狗的娘來了。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坐在火堆邊上,端著一碗粥,慢慢喝。喝了幾口,停下來,看著火堆。蘇遠坐在她旁邊,沒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說“別難過”?沒用。說“節哀”?也沒用。他什麼都沒說,就那麼坐著。
陳二狗的娘喝完了粥,把碗放下,站起來。“我回去了。”蘇遠點頭。她走了,腰桿挺得直直的,沒回頭。王順看著她的背影,眼眶紅紅的,但沒哭。他低下頭,把剩下的饅頭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了。
秦月坐在火堆對麵,手裡拿著那塊布,在擦刀。刀刃在火光下反著光,白晃晃的。她的臉上有兩道疤了,一道從眉梢劃到顴骨,一道從嘴角劃到下巴。新肉長出來了,粉紅色的,看著有點嚇人。但她沒在意,也沒遮,就那麼露著。
“過年了,不擦刀了。”蘇遠說。
秦月的手停了一下。“刀不擦會生鏽。”
蘇遠沒說話。他看著秦月,秦月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秦月把刀插回腰裡,端起碗,喝粥。蘇遠嘴角翹了一下,也端起碗,喝粥。
韓信坐在角落裡,手裡端著一碗粥,慢慢喝。他的左胳膊早就好了,能抬能舉,跟以前一樣。但他還是習慣用右手,左手垂在身側,不動。蘇遠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過年了。”
韓信點頭。
“不想說點什麼?”
韓信想了想。“明年,孫瞎子可能來。也可能不來。來,打。不來,種地。”
蘇遠看著他。“你就不能說點別的?”
韓信又想了想。“粥不錯。”
蘇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韓信沒笑,低頭喝粥。
趙青禾走過來,在蘇遠旁邊坐下。她手裡拿著那塊玉佩,翻來覆去地看。玉佩在火光下泛著光,白中帶青,那隻獸像是在動。蘇遠看著她。
“你娘留給你的?”
趙青禾點頭。“我娘說,這玉佩保平安。”
“保了嗎?”
趙青禾想了想。“保了。我還活著。”
蘇遠沒說話。他看著趙青禾那張臉,臉上那道傷已經好了,隻剩一道淺淺的白印子。她沒擦粉,也沒遮,就那麼露著。
“明年,去看你爹。”蘇遠說。
趙青禾看著他。“真的?”
“真的。開春就去。”
趙青禾低下頭,把玉佩揣進懷裡。過了一會兒,抬起頭。“謝謝。”
蘇遠搖頭。他靠在牆上,看著頭頂的星星。星星還是那麼多,那麼亮,跟昨天一樣。他想起陳二狗的娘,一個人過年。想起王順說的那句話——活著的人,得替死了的人活。想起韓信說的——粥不錯。他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擦了擦眼睛,端起碗,把粥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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