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休養生息
孫瞎子不會來了。這個事實用了一個月纔在蘇家莊紮下根來。王順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還是跑到鎮子口看東邊,看了大半個月,確認沒有塵土揚起,沒有馬蹄聲傳來,才終於信了。他蹲在石牆前麵,摸著那些名字,嘴裡嘀咕:“今年不來了,明年呢?後年呢?總有一天不來了吧?”
蘇遠站在他旁邊,也摸著那些名字。石頭涼了,秋天到了,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穀子的香味。地裡的穀子收完了,糧倉滿了,阿蓮說夠吃到後年。夠吃了,就不用愁了。但蘇遠知道,不愁吃隻是第一步。人活著,不光要吃,還要住、要穿、要生孩子、要過日子。
“明年,多種點地。”蘇遠說。
老劉頭蹲在地頭,手裡捏著一把土,翻來覆去地看。土是黑的,鬆軟的,攥在手裡能捏成團。他點了點頭。“東邊那片荒地,開了能種。西邊山腳下也有塊地,土薄,但種豆子沒問題。”蘇遠蹲下來,也抓了一把土。土是濕的,涼涼的,從指縫間漏下去。“能開多少畝?”老劉頭想了想。“三四十畝。加上現在的,七八十畝。夠吃了。”
蘇遠點頭。他站起來,看著那片荒地。草比人高,風吹過來,嘩啦啦響。明年,這裡會變成地,長出穀子、豆子、菜。人吃了,有力氣。有力氣,就能幹活。能幹活,就能活。
趙鐵柱帶著人在蓋新房。房子不夠住了,人越來越多,新來的沒地方住,擠在糧倉裡,跟糧食睡在一起。阿蓮說不行,糧食會潮。趙鐵柱說行,蓋。蓋了半個月,蓋了五間。土坯牆,茅草頂,不大,但結實,不漏雨。一間能住十個人,五間能住五十個。王順站在新房子前麵,看了一會兒,轉頭問趙鐵柱:“這房子能住多久?”趙鐵柱想了想。“十年。保養得好,二十年。”
王順點了點頭,沒說話。他轉身走了,走到石牆前麵,蹲下來,摸著那些名字。四百多個,一個一個的,刻在石頭上。他摸著摸著,忽然停下來,看著一個名字——陳二狗。他摸著那個名字,摸了好久。
“陳二狗他娘,昨天來找我。”王順說,聲音有點啞,“她說,明年想種地。我說你年紀大了,種不了。她說種不了也得種,不能閑著。閑著就想兒子。”
蘇遠沒說話。他蹲下來,也摸著那個名字。石頭是涼的,糙的,硌手。
“讓她種。”蘇遠說,“種不動就少種點。總比閑著強。”
王順點頭。
冬天來了。雪下得比去年小,薄薄的一層,蓋在屋頂上、牆頭上、那堵刻滿名字的石牆上。王順每天早上起來去抹雪,把名字露出來。一個一個地抹,抹得很仔細,像是在給他們洗臉。蘇遠有時候跟他一起去,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就那麼抹著。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把雪粉吹起來,落在他們的臉上、衣裳上。
秦月的傷好了。臉上的兩道疤結了痂,掉了一層皮,露出粉紅色的新肉。她沒在意,照常練兵。新兵多了,從三十一個變成了五十個。她挑人的標準還是那樣——不怕死。不怕死的留下,怕死的走。沒人走。她帶著他們練刀、練箭、練刺殺。劉老六在旁邊做弓,做了一張又一張,堆了半個院子。
“夠了嗎?”蘇遠問。
劉老六頭也沒抬。“不夠。明年孫瞎子可能來,也可能不來。來了,得打。不來,也得準備。弓多了不壞事。”
蘇遠沒說話。他蹲下來,看著劉老六做弓。選竹、削竹、烤竹、上弦,一道一道的,急不得。劉老六做得很慢,但每一道都做得很仔細。蘇遠看了半天,忽然問了一句:“你以前給誰做過弓?”
劉老六的手停了一下。“趙將軍。城破之前,給他做過一批。”
蘇遠愣了一下。“趙將軍的弓,是你做的?”
劉老六點頭。“做了兩百張。城破的時候,全丟了。”
蘇遠沒說話。他看著劉老六那張臉,臉上那道疤從眉梢劃到嘴角,是舊傷,很多年了。他想起趙青禾說過的話——城破的時候,她站在城牆上,跟她爹一起。秦月也站在城牆上。劉老六也在。那座城破了,但他們沒死。他們跑到了蘇家莊。
“趙將軍的腿好了。”蘇遠說。
劉老六的手又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蘇遠。“真的?”
“真的。我去看過。能走了,就是有點瘸。”
劉老六低下頭,繼續做弓。但蘇遠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高興。
晚上,蘇遠坐在火堆邊上,端著碗喝粥。旁邊坐著韓信,也端著碗,喝得不快不慢。王順蹲在旁邊,手裡沒拿木板,沒拿鎚子,就那麼蹲著,看著火堆。秦月坐在對麵,手裡拿著那塊布,在擦刀。趙青禾坐在蘇遠另一邊,手裡拿著那把扇子,在扇風。冬天了,不熱了,但她還是拿著,習慣了。
“孫瞎子明年還會來嗎?”王順問。
韓信想了想。“不一定。糧倉燒了,他得重新攢糧。攢糧得一年。明年秋天,可能來。也可能後年來。”
王順沉默了一會兒。“那咱們怎麼辦?”
韓信把碗放下。“等。他來,打。他不來,種地。”
王順點頭。他看著火堆,火苗一跳一跳的。風吹過來,火苗晃了晃,又燒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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