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燒糧
秦月走了五天,沒訊息。蘇遠每天站在鎮子口,看著東邊的天。天是藍的,雲是白的,什麼都沒有。王順蹲在石牆前麵,沒刻名字——沒死人,刻什麼?他手裡拿著那塊木板,翻來覆去地看,上麵的名字已經刻滿了,沒地方再加了。他把木板放下,看著東邊的天。
“你說,秦月到了嗎?”王順問。
蘇遠沒回答。他不知道。東邊三十裡,山路難走,帶著三十一個人,背著糧食、刀、弓、箭,走得快一天,走得慢兩天。五天,早該到了。但沒訊息。沒訊息就是好訊息。至少沒人跑回來報喪。
第六天傍晚,東邊的路上出現了一個人影。蘇遠的心跳了一下,王順蹭地站起來。人影越來越近,是一個人,跑得很快,跌跌撞撞的,像是在逃命。蘇遠的手攥緊了。人影跑到鎮子口,摔在地上,爬不起來。是張大柱。他的臉上有一道新傷,從額頭劃到鼻樑,血糊了半張臉。衣裳破了,胳膊上纏著布條,布條被血浸透了,紅得發黑。王順把他扶起來,他喘了半天,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燒了。糧倉燒了。”
蘇遠的手鬆開了。“秦月呢?”
“在後麵。受了點傷,不礙事。”張大柱喘了口氣,“守兵比預想的多,打了一場。死了三個,傷了五個。糧倉燒了,全燒了。”
蘇遠沉默了一會兒。死了三個。他點了點頭。“進去,治傷。”
王順扶著張大柱進去了。蘇遠站在鎮子口,看著東邊的天。天快黑了,紅彤彤的。他想起秦月走的那天,天還沒亮,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現在,她要回來了。
秦月是第二天早上回來的。三十一個人,死了三個,傷了五個,回來的二十三個,個個帶傷。她走在最前麵,臉上有一道新傷,從嘴角劃到下巴,血已經幹了,結成一道黑疤。左胳膊吊著布條,但右手還攥著那把三石的弓。她走到蘇遠麵前,站住了。
“燒了。”
蘇遠看著她。“傷怎麼樣?”
“死不了。”
蘇遠點頭。“進去,吃飯。”
秦月沒動。她看著蘇遠,嘴唇動了動。“死了三個。張大柱說,值嗎?”
蘇遠看著她。“值。燒了糧,孫瞎子明年來不了。來不了,就能好好種一年地。種一年地,糧就夠了。糧夠了,就不怕他了。明年不怕,後年也不怕。以後都不怕。”
秦月沒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傷,指甲裂了好幾道,血糊了滿手。她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我去看看他們的家人。”她轉身走了。蘇遠看著她的背影,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伸手攏了攏。
晚上,蘇遠坐在火堆邊上,端著碗喝粥。旁邊坐著韓信,也端著碗,喝得不快不慢。王順蹲在旁邊,手裡拿著那塊木板,在刻名字。三個新名字,刻在最下麵,一排一排的。他刻得很慢,每一筆都很深。
“糧倉燒了。”蘇遠說。
韓信點頭。
“孫瞎子明年來不了了。”
韓信點頭。
蘇遠看著他。“你早就知道能燒成?”
韓信把碗放下。“不知道。但得試試。”
蘇遠沒說話。他看著火堆,火苗一跳一跳的。風吹過來,火苗晃了晃,又燒起來了。
秦月從暗處走出來,在火堆對麵坐下。她手裡拿著那塊布,在擦刀。刀刃上還有血,已經幹了,變成黑紅色。她擦得很仔細,一下一下的,擦一會兒拿起來看看,再擦。
“三個人的家人,都看過了。”秦月說,“沒哭。都說不怪你。”
蘇遠沒說話。他看著秦月那張臉,臉上有兩道疤了,一道從眉梢劃到顴骨,一道從嘴角劃到下巴。她沒包,也沒擦,就那麼露著。
“疼嗎?”蘇遠問。
秦月摸了摸臉上的傷。“疼。但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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