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某人把我打成重傷，該不會……不想負責吧？”
他眨眨眼，故意拖長了調子，用那種近乎耍賴的口吻繼續道。
“不會吧？不會吧？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最後，他乾脆整個人往沙發裡一靠，做出一副徹底“擺爛”的姿態，眼巴巴地望著僵住的魔女，總結道。
“反正我現在是生活不能自理了。頭暈，後背疼，可能還受了內傷……我需要‘她’的照顧。非常需要。”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小小的石子，精準地投進魔女原本死寂而決絕的心湖，盪開一圈圈名為“被需要”和“責任”的漣漪。
那原本快要衝口而出的“我離開”，就這麼硬生生地，被堵在了喉嚨裡。
她獃獃地看著眼前這個耍著無賴、宣稱自己“重傷”需要照顧的哥哥，滾燙的淚水再次湧出，但這一次，淚水裏除了愧疚，似乎還摻雜了些別的、更為複雜的東西。
想要逃離的腳步，被這看似無賴、實則溫柔的“枷鎖”，牢牢地拴在了原地。
魔女臉上那副全然的信任和毫不掩飾的擔憂，像一根根細小的針，輕輕紮在梁羽的心口。
一種名為“愧疚”的情緒，混合著憐愛，在他心中迅速發酵、膨脹，幾乎要滿溢位來。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技藝拙劣卻心懷不軌的騙子，利用眼前這個天真少女的純粹與依賴，編織了一個看似合理的牢籠，隻為了將她留在身邊。
“梁羽，你可真該死！”
他在心底狠狠地咒罵自己，甚至想像著夜深人靜時，該抽自己幾個耳光才能抵消這份利用他人善意的卑劣感。
唾棄歸唾棄，一想到魔女可能因恐懼自身力量而再度逃離，那點剛剛升起的“坦白從寬”的念頭，便被更強烈的“留下她”的意願壓得粉碎。
這或許是他能想到的、將她拴在安全範圍內的唯一辦法，哪怕手段並不光彩。
在他內心進行著激烈自我審判的同時，魔女已經付諸行動。
她冰涼而纖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掀開梁羽的衣襟，神情專註得像是在檢查一件稀世珍寶。
她的動作極其輕柔，生怕觸碰到未知的傷口，會引來他更多的痛苦。
外袍被褪下，裏衣也被輕輕拉起，露出少年略顯單薄的脊背。
上麵除了先前撞擊牆壁留下的一些淤青，並未見更可怕的外傷——這讓她略微鬆了口氣，但懸著的心並未放下。
然而，梁羽那副“虛弱”到無法自理的模樣，以及他唇角曾真實沾染過的血跡，都在強烈地暗示著另一種可能——內傷。
魔女的思維不由自主地滑向更壞的推測——魔力衝擊或許震傷了內臟。
這個念頭讓她那雙剛剛恢復清明的眼眸，瞬間又蓄滿了晶瑩的淚花。
她用力眨了眨眼，硬生生將快要決堤的淚水逼了回去。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迅速轉過身，翻找出那個熟悉的藥箱，抱在懷裏時，指尖因為後怕和決心而微微顫抖。
她跪坐在梁羽身後，開啟藥瓶，將冰涼的藥膏仔細塗抹在那些青紫的淤痕上。
“哥哥，會有點痛，我會盡量輕一些的。”
每一次塗抹，她都小心翼翼，甚至屏住呼吸，觀察著梁羽肌肉最細微的反應。
室內隻剩下壁爐火苗輕微的劈啪聲，以及兩人交織的、並不平穩的呼吸聲。
溫暖的空氣裡，漸漸瀰漫開清苦的藥草氣味。
這份由欺騙換來的、小心翼翼卻又無比真摯的關懷，讓梁羽心中的愧疚感如同投入水中的墨塊，愈發濃重地暈染開來。
他閉上眼，幾乎不敢去看魔女那專註而溫柔的側臉。
上完葯後，窗外的夜幕已經籠罩就整個天空。
壁爐的火光成了屋內最主要的光源，在牆壁上投下兩人依偎著的、搖曳的影子。
一陣輕微的“咕嚕”聲打破了寂靜，來源是魔女的腹部。
她下意識地就想像往常一樣，仰起頭用依賴的眼神看向梁羽，問出那句“哥哥，我們晚上吃什麼？”。
然而，話語剛到嘴邊，就被她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
她猛地意識到，哥哥剛剛才被自己失控的力量打傷，後背一片青紫，甚至可能還受了內傷，此刻正需要靜養。
怎麼能再讓他為了自己，拖著受傷的身體去廚房忙碌？
強烈的愧疚感瞬間淹沒了那點習慣性的依賴。
她將險些脫口而出的話嚥了回去，小小的手在身側悄悄握成了拳。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眼神變得異常堅定。
她輕輕從梁羽身邊站起，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步履緩慢卻目標明確地朝著廚房的方向走去。
一邊走，一邊努力在腦海中搜尋著關於“做飯”的、少得可憐的碎片記憶。
她見過哥哥生火，見過他洗菜切菜，見過他將食物放進鍋裡……可具體該如何操作，那些畫麵模糊得如同隔著一層濃霧。
梁羽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動作和情緒變化。
他看著那瘦小的背影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走向廚房，立刻便明白了這個小傻瓜的想法。
一股混合著心疼又好笑的暖流湧上心頭。
他沒有出言阻止，甚至沒有動彈，生怕驚擾了她這份好不容易鼓起的、想要付出的勇氣。
“這樣……其實挺好的。”
梁羽在心中默默想著，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苦澀又欣慰的弧度。
“她總得學著自己照顧自己。最起碼……萬一哪天我不在她身邊了，她也能有辦法給自己弄口熱乎的東西吃，不至於餓著。”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絲寬慰，彷彿看到了某種未來的保障。
然而，梁羽似乎高估了眼前這個“魔女”的生活能力。
或者說，他潛意識裏仍殘留著對“083”那種完美形象的印象，以至於忽略了最關鍵的事實——眼前的她，無論擁有怎樣潛在的力量，本質上還是一個缺乏基本生活經驗、甚至可能連廚房都沒怎麼進過的小孩子。
對魔女而言，烹飪可能如同某種難以理解的鍊金術，充滿了未知和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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