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五年的冬至,在一場突如其來的、足以覆蓋洛陽城一切舊痕的大雪中,如約而至。自賞菊宴後,宮城內外維持著一種近乎凝滯的平靜。
立政殿與兩儀殿發出的指令,如同無形的蛛網,將紫宸殿及其周圍包裹得更加嚴密。
李孝身邊的宮人侍衛,在悄無聲息中又換了一茬,新麵孔們沉默、恭謹、眼神銳利,執行著“無微不至”的照料與“無孔不入”的守護。
後宮妃嬪們彷彿也感受到了這份不同尋常的緊繃,晨昏定省時話語愈發謹慎,連最活潑的金明珠,近來在立政殿請安時,也收斂了許多,隻規規矩矩地說些不痛不癢的吉祥話。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卻又彷彿在平靜的水麵下,醞釀著無人知曉的暗流。
然而,所有的緊繃與猜疑,在這一日的黃昏,都被太極殿那輝煌奪目、象徵著帝國最高禮製的燈火與樂聲,暫時地、強製性地覆蓋、驅散了。
冬至,陰極之至,陽氣始生。是大唐最重要的節令之一,亦是一年中最為盛大的皇家朝會與宴饗之日。這一夜,太極殿內外,燈燭通明,亮如白晝。
殿前廣場上,矗立著象徵二十四節氣的巨大銅燈樹,每棵樹高數丈,分枝錯節,綴滿兒臂粗的牛油巨燭,火焰在風雪中搖曳生姿,將漫天飛雪映照得如同億萬銀蝶飛舞。殿簷下,懸掛著數百盞製作精良的琉璃宮燈,流光溢彩。
殿內,蟠龍金柱纏繞著鮮紅的綢帶,禦座之後,是巨大的金漆屏風,上繪日月山河、祥雲仙鶴。空氣中瀰漫著清冽的蘇合香與酒食的暖香,交織成一種獨屬於帝國巔峰的、莊嚴而奢華的氣息。
受邀赴宴的皇室宗親、三品以上文武重臣、有爵位的誥命夫人,皆著最隆重的禮服,按品級序列,肅然入殿,依序落座。男子冠冕巍峨,袍服錦繡;女子釵環耀目,裙裾逶迤。
人人屏息靜氣,目光或垂落,或謹慎地投向禦座方向,等待著今夜的主角——年僅十歲的小皇帝,李孝。
酉時三刻,鐘磬齊鳴,雅樂奏起。在司禮官悠長莊嚴的唱喏聲中,禦座後的帷幔緩緩向兩側分開。
李孝,身著最為正式的玄衣纁裳天子袞冕,頭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緩步而出。冕冠的垂旒輕輕晃動,半掩住他的麵容,卻掩不住那日益清晰硬朗的輪廓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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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響起低低的驚歎。虞世南乃本朝書法大家,其臨《蘭亭序》堪稱絕品,更是太宗皇帝舊物,意義非凡。李貞以此相贈,寓意深長。
李孝起身,同樣雙手接過木匣,開啟看了一眼。卷首“永和九年,歲在癸醜”幾個字映入眼簾。
他的目光在那幾個字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幽深難辨,隨即抬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動與鄭重:“皇叔厚賜,孝兒愧不敢當。此卷承載先帝遺澤,皇叔期許,孝兒定當時時展閱,習其筆法,更悟其精神,不敢或忘。”
他示意內侍小心收好,然後親自執壺,為李貞斟滿一杯酒,舉杯道:“孝兒敬皇叔。多年教養扶持之恩,孝兒銘記五內。願皇叔身體康健,永為大唐柱石。” 說罷,率先飲儘。
李貞亦舉杯飲儘,眼中滿是欣慰笑意。這一幕“叔慈侄孝”、“君臣相得”,落在滿殿眾人眼中,無疑是當前權力結構最穩固、最和諧的象徵。
那些關於“主少國疑”、“晉王有異誌”的流言,在這煌煌燈火、萬眾矚目之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不攻自破。
武媚娘始終含笑看著,此刻亦溫聲開口,聲音清越柔和,足以讓臨近席位的命婦們聽清:“陛下日漸長成,言行有度,確是皇室之福。隻是冬日嚴寒,陛下還需注意起居,莫要過於勞累。”
她說著,示意身後宮女,將自己麵前一盅熱氣騰騰、滋補驅寒的當歸羊肉羹,親自端到李孝案上,“這羹燉了許久,最是暖身,陛下嚐嚐。”
李孝連忙欠身:“謝皇嬸關愛。”
他拿起銀匙,舀了一勺,細細品嚐,然後對武媚娘笑道:“鮮美暖融,皇嬸費心了。”
武媚娘又轉向一旁好奇張望的李顯,夾了一小塊剔淨魚刺的鱸魚肉,放到他麵前的小碟中,柔聲道:“賢兒也吃,慢些,小心刺。” 李顯乖乖點頭,小口吃起來。
武媚孃的目光在李孝與李顯之間流轉,那眼神溫柔慈愛,將一個關愛子侄、顧全大局的慈祥嬸母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
她甚至還能在間隙,與鄰近席位的幾位重臣命婦進行簡短而得體的寒暄,詢問其家中老人安康、子女婚嫁,言辭熨帖,令人如沐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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