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氏獻書獲嘉許的訊息,在世家圈子中漾開圈圈漣漪。主動適應、尋求與新朝新政接軌的暗流,在各大門閥內部悄然變得明顯了幾分。
國子監新設的“格物”、“算學”選修班的報名人數悄然增加,一些世家開始“偶然”發現家中藏有“實用”典籍,工部和將作監的門前,也多了些自稱“慕實學之風”的世家子弟投帖求見。
然而,這剛剛泛起的變化漣漪,尚未完全擴散開來,就被西北邊陲驟然掀起的驚濤駭浪,狠狠拍散。
永興三年夏,六月末,兩份緊急文書幾乎同時送抵洛陽皇宮。
一份來自兵部直轄的邊鎮急遞,六百裡加急,漆封火羽,直達樞要。另一份,則來自汴州刺史高謙的尋常奏事摺子,混在一堆地方日常彙報中,並不起眼。
兩封文書,幾乎是同時擺在了清暉殿側殿的書案上。李貞剛與幾位大學士議完今年黃河防汛的疏浚方案,正端起茶盞潤喉,慕容婉便步履稍急地進來,先將那封邊鎮急報雙手呈上,低聲道:“隴右加急,吐蕃異動。”
李貞放下茶盞,接過漆筒,驗看火漆封印無誤,用裁刀挑開,取出內中文書,迅速瀏覽。
文書是隴右節度使發來,稟報吐蕃攝政桑傑嘉措,以“大唐茶商盤剝過甚,以劣茶換良馬,致使交易不公”為由,突然調集數萬兵馬,向隴右、河西邊境數個重要關隘、草場逼近,已發生數次小規模的前哨衝突,吐蕃遊騎頻繁越境挑釁,掠走邊民牲畜。
吐蕃使臣已遞送國書入境,措辭強硬,要求重新劃定部分草場,並提高馬價,降低茶稅。
“桑傑嘉措……”李貞的手指在文書上輕輕點了點,這個祿東讚的兒子,繼承了他父親的精明與野心,也繼承了對大唐的警惕與覬覦。
對方選擇這個時候發難,是看準了新帝登基不過三年,朝局看似平穩實則仍在磨合,想趁機試探底線,撈取實際利益。
他眉頭微微鎖起,但神情還算平靜,將急報遞給侍立一旁的皇帝李弘:“弘兒,你也看看。”
李弘今年十七歲,身量已長成,穿著明黃色的常服,麵容清俊,眉眼間已褪去不少少年的青澀,多了幾分沉穩。
他接過文書,仔細看了一遍,年輕的臉上露出凝重之色:“父皇,吐蕃此番,來者不善。藉口貿易不公,實為挑釁,意在試探我朝虛實,甚或想趁我新立,攫取邊利。”
“看得明白。”李貞點了點頭,又拿起另一份來自汴州的奏摺。
這是高謙例行奏事,其中一段提及齊王李顯“觀政勤勉,謙遜好學”,但“近日州中漕糧轉運一事,稍有糾葛,齊王殿下關心民瘼,主動參與查問,與州中倉曹等人略有見解不同,臣已妥善處置,殿下亦從善如流”雲雲。
這奏摺寫得頗為含糊,春秋筆法。
李貞看完,先是怔了一下,隨即搖頭,竟輕輕笑了一聲:“這孩子……還真是不讓人省心。下去才幾天,就‘見解不同’了?”
他太瞭解自己這個兒子,也知道柳如雲事先打過招呼,高謙這含糊其辭背後,恐怕不是“略有見解不同”那麼簡單。
但李顯的“密匣”至今冇有任何訊息傳來,說明要麼事情不大,要麼這小子還沉得住氣,知道分寸。
他將汴州的摺子也遞給李弘看了看,然後對慕容婉道:“婉兒,告訴程務挺,北衙禁軍進入戒備,隴右、河西軍情,命他密切監視,一兵一卒未得朕命,不得擅動。另外,讓狄仁傑過來一趟。”
“是。”慕容婉應下,頓了頓,又問,“那顯兒那邊……”
“小孩子拌嘴,能有多大事?”李貞擺擺手,語氣隨意,但眼神裡閃過一絲考量,“不過,既然高謙特意提了,想必也有些波折。讓狄仁傑派個得力又機靈的人,去汴州悄悄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記住,暗中查訪,彆大張旗鼓,更彆嚇著那孩子,也莫要乾涉地方事務,看清楚原委,報上來便是。”
“妾身明白了。”慕容婉領命,轉身去安排。
李弘將兩份文書都放回案上,看向父親:“父皇,吐蕃之事,兒臣以為當立即召集閣臣與兵部、樞密院議事。”
“嗯。”李貞站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巨幅疆域圖前,目光落在隴右、河西那片廣袤的區域,“是該議一議了。桑傑嘉措選這個時候,倒也不全是昏招。他知道新朝初立,萬事待興,想試試我們的刀還快不快,決心還硬不硬。”
很快,接到急召的內閣首輔柳如雲、兵部尚書趙敏、內閣大學士劉仁軌、狄仁傑、程務挺、閻立本等人,以及樞密院的幾位重臣,齊聚清暉殿旁的議事堂,氣氛肅穆。
兵部尚書趙敏早已做了準備,她今日穿了一身便於行動的緋色窄袖官服,頭髮利落地綰成單髻,隻用一根玉簪固定,臉上脂粉未施,眉宇間帶著慣有的清冷與銳利。
她指著議事堂中央那座巨大的、標註精細的隴右河西沙盤,語速清晰平穩:
“據隴右、河西最新急報,吐蕃主力約四到五萬人,分三路逼近。東路,由大將論欽陵率領,約一萬五千人,陳兵於石堡城、大非川一線,此處山勢險要,是我鄯、廓二州屏障。
中路,由桑傑嘉措親自坐鎮,約兩萬人,威脅赤嶺、宛秀城,直指我洮、河二州。西路,約萬人,在祁連山南麓活動,牽製我瓜、沙等州。”
她的手指在沙盤上幾個關鍵節點劃過:“吐蕃此番,並非傾國而來,更像是大股精銳的武力炫耀和施壓。
其意圖,一在試探我新朝邊防虛實與反應速度;二在藉機索要更多邊貿利益,尤其是壓低茶價,提高馬價,並可能要求開放更多草場;三,或也有試探青海吐穀渾等部動向,以及……我朝內部是否穩當的用意。”
“趙尚書分析得透徹。”狄仁傑撫須道,他年歲較長,但目光依舊銳利,“吐蕃國書已至鴻臚寺,言辭倨傲,索求甚多。
臣已命人譯出,其要點有三:一,指責我朝茶馬司官吏盤剝,要求重定茶馬比價,且吐蕃需占優;二,要求重劃洪源嶺、大非川部分草場;三,要求準許吐蕃商隊深入河隴至洛陽貿易,沿途不得征重稅。”
他頓了頓,“此外……國書中,還特意提及,‘聞天朝有鐵車飛馳、電光裂空之奇技,可否一觀?’似有探聽虛實之意。”
“胃口倒是不小。”劉仁軌冷哼一聲,“還想把商路直接開到洛陽來?洪源嶺、大非川的草場,那是太宗皇帝時便定下的界線,豈容他隨意更改!”
程務挺站在沙盤另一側,他身形魁梧,麵容剛毅,此刻抱著雙臂,沉聲道:“說一千道一萬,吐蕃人是覺得咱們新朝天子年輕,朝廷重心在內政,邊境或有可乘之機。不打疼他,他是不會老老實實坐回談判桌前的。
陛下,太上皇,臣請命,率北衙精兵前往隴右,會一會這桑傑嘉措!”
李貞冇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皇帝李弘:“弘兒,你以為該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年輕的皇帝身上。
李弘深吸一口氣,走到沙盤前,與趙敏、程務挺並肩而立,目光掃過那山川河流的模型,緩緩開口,聲音清朗而穩定:
“吐蕃挑釁,國威不可墮。然,國朝方曆先帝大行、新朝初立,內政革新,百業待興,大規模用兵,非上策。但示弱更不可取。兒臣以為,當以戰促和,威懾為主。”
他指向沙盤上吐蕃主力聚集的區域:“程大將軍可率北衙精兵兩到三萬,馳援隴右,與隴右、河西節度使合兵,統一號令。
我軍需軍容壯盛,甲冑鮮明,將新式軍械,如強弩、投石車,乃至……可擇機示之以威。但嚴令邊軍,彼不動,我不動,不得擅開邊釁。
同時,遴選能言善辯、熟知吐蕃內情之使臣,準備前往吐蕃大營交涉。既要讓吐蕃知我兵鋒之利,也要讓其明白,重啟戰端,於彼並無好處。以軍事為後盾,以交涉尋轉圜。”
他頓了頓,看向李貞:“前線軍事,可全權委於程大將軍。後方糧草、軍械、民夫排程,兒臣與內閣、兵部、戶部、工部,必當鼎力支援,確保前線無後顧之憂。”
李弘的一番話,條理清晰,既表明瞭強硬立場,又考慮了現實國情,明確了戰略戰術,也兼顧了前後方職責分工。雖稍顯青澀,但已隱隱有了君主決斷的氣度。
幾位重臣眼中都掠過一絲讚許。趙敏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隨即恢複平靜。
李貞看著兒子,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點了點頭:“很好。能戰方能言和,敢戰方能止戰。弘兒,此戰關乎國威,亦是你在軍民麵前樹立威信之機。就按你說的辦。”
他轉向程務挺:“程卿,朕予你三萬北衙精銳,並節製隴右、河西諸軍。到了前線,軍陣如何佈置,何時示強,何時隱忍,由你臨機決斷。
記住,朕要的是‘不戰而屈人之兵’,但若吐蕃敢先越雷池一步,那就給朕狠狠地打,打到他記住這個教訓!”
“臣,領旨!”程務挺單膝跪地,抱拳應諾,聲如洪鐘。
“狄卿,”李貞又看向狄仁傑,“使臣人選,由你與鴻臚寺儘快擬定,務必選老成持重、機變通達之人。告訴使臣,底線不能退,但可許之以利。
茶馬貿易比例可略作調整,以示誠意,但草場、深入貿易等事,絕無可能。另外,暗示他們,我朝與吐穀渾、黨項諸部,也並非冇有往來。”
“老臣明白。”狄仁傑躬身。
“趙尚書,兵部需全力配合程卿調兵,並與戶部、工部協調糧草軍械轉運。新式軍械,酌情配發,務必確保使用得當,莫要資敵。”李貞又叮囑趙敏。
“是。”趙敏簡潔應道,腦中已開始飛快盤算哪些軍械適合此次威懾作戰,以及如何利用剛剛成型的鐵路網,快速將部分兵力和重型裝備運往隴右前線。
她早就做過推演,利用鐵路,從洛陽到隴右核心區域,大軍行進時間至少能縮短三分之一,這對掌控戰場主動權至關重要。
“劉相、閻尚書,內閣與工部,要確保後方穩定,輿情疏導,莫讓些宵小藉機生事。”李貞最後對劉仁軌和閻立本道。
“臣等遵旨。”
議事結束,眾人領命而去,分頭準備。整個帝國的戰爭機器,因吐蕃的挑釁,開始高效而冷靜地運轉起來。
兩日後,玄武門外,旌旗招展,甲冑鮮明。三萬北衙禁軍精銳已集結完畢,長槍如林,鐵甲映日,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程務挺全身明光鎧,按劍立於陣前,身旁跟著數員同樣頂盔貫甲的將領。
在將領親衛隊中,一個穿著普通校尉盔甲、麵容尚帶稚氣卻努力挺直腰板的少年格外醒目,正是晉王李駿。
他堅持要隨軍曆練,李貞與趙敏商議後,準其以親衛身份跟隨程務挺,嚴令必須聽從號令,不得擅離。
李貞與皇帝李弘,率文武百官,親自為大軍送行。冇有過多的儀仗,隻有戰鼓低沉,號角嗚咽。
李貞走到程務挺麵前,內侍端上兩杯酒。李貞接過一杯,卻冇有喝,而是手腕一翻,將清冽的酒液灑在身前堅硬的土地上。
“這杯酒,敬曆代為國戍邊、血灑疆場的英靈。”李貞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將士耳中,“朕要你們去,是讓吐蕃人看看,我大唐的刀,還利不利!朕的將士,還勇不勇!”
他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卻同樣堅毅的麵孔,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帶著金石之音:“但朕更希望,你們都能平安回來!家裡的父母妻兒,還在等著你們!這杯慶功酒,朕留著,等你們凱旋!”
短暫的寂靜後,不知是誰先吼了出來:“萬勝!”
緊接著,三萬將士齊聲怒吼,聲浪如潮,震撼著洛陽城巍峨的城牆:“萬勝!萬勝!萬勝!”
程務挺單膝跪地,抱拳:“請陛下、太上皇靜候佳音!臣等必不辱命!”
說罷,他起身翻身上馬,長劍前指:“出發!”
大軍開拔,鐵流滾滾,向西而去。煙塵漸起,遮天蔽日。
李貞和李弘站在玄武門城樓上,目送大軍遠去。
直到隊伍末尾也消失在官道儘頭,李貞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對身旁的李弘低聲道:“弘兒,看到了嗎?這就是國家的力量。兵者,凶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但該亮劍時,決不能猶豫。你今日做得很好。”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李弘鄭重道,他看著西方,目光堅定。
大軍行進途中,程務挺接到了李貞通過特殊渠道送來的密信。信中除了叮囑前線事宜,最後還有一句看似隨意的話:
“程卿,軍中將士,久戍邊關或新募入伍,心思各異。此行雖為威懾,亦需留意營中可有異常動向,尤其是……與廢帝有舊者,或其部屬故舊,需多加安撫,明察秋毫。”
程務挺捏著密信,目光微沉。他自然明白“廢帝”指的是誰。當年那場宮變,雖已過去數年,牽連者眾,難免有漏網之魚或心懷怨望者混跡軍中。
太上皇這是提醒他,既要對外禦敵,也要對內維穩,防止有人借邊境緊張之機,內外勾連,煽動是非。
他不動聲色地將密信湊近火折燒掉,灰燼隨風飄散。目光掃過身後迤邐行軍的隊伍,最終,落在了親衛隊中那個努力跟上節奏、眼中既有興奮又難掩緊張的少年李駿身上,若有所思。
與此同時,一騎快馬,從洛陽南門悄然而出,馬上的騎士穿著普通的行商服飾,麵容平凡,但眼神銳利。他懷中揣著大理寺卿狄仁傑的手令和一枚特殊的銅符,目的地是汴州。
而在遙遠的吐蕃大營,中軍金頂大帳內,年僅二十餘歲的吐蕃世子赤德讚譽,正站在一幅繪製在羊皮上的、略顯粗糙的大唐隴右邊境地圖前。
他身形高大,鼻梁挺直,眼窩深陷,繼承了高原人特有的輪廓,但眼神不像尋常吐蕃貴族那般粗獷,反而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思索。
他的手指,緩緩劃過地圖上標註的“石堡城”、“大非川”、“赤嶺”等地名,目光最終落在代表唐軍主要屯駐地的幾個標記上,低聲用吐蕃語自語:
“鐵車……電光……大唐的新皇帝,還有那位退居幕後的太上皇,你們到底藏著多少新奇的東西?這次,能逼出來看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