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府內,高慧姬產子的喜慶還未完全散去,但慕容婉已奉命暗中留意那個叫春杏的粗使丫鬟,江南試點的事務也在柳如雲、趙明哲等人的謹慎推動下,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朝堂內外的波瀾,似乎暫時潛入了水底。轉眼便是九月初九,重陽佳節。
依循舊例,皇室家宴設在了宮城西側的“芳林苑”。苑內疊石為山,引水為池,時值深秋,楓葉初紅,菊花正盛,倒也頗合登高賞菊的意境。
李貞與武媚娘端坐主位,皇帝李弘攜皇後王氏居於左下首,其餘在京的皇子、公主,以及李貞的幾位主要妃嬪,柳如雲、趙敏、劉月玲、趙欣怡、孫小菊、慕容婉、金明珠、金山公主、雪蓮公主、尺尊公主……等,依序而坐。
高慧姬因為剛剛生育,產後身體虛弱,所以並未出席這次宴會。
尚未就藩的幾位年長皇子,如越王李賢、蜀王李賀、趙王李旦、齊王李顯、晉王李駿、秦王李哲、燕王李睿等,也都出席了。長女安寧公主亦在座。
一時之間,苑內濟濟一堂,衣香鬢影,環佩叮噹,倒是一派天家富貴、子孫繁茂的景象。
宴席是皇後王氏一手操辦,肴饌精緻,兼有時令的菊花酒、重陽糕。起初氣氛尚算融洽,眾人說著吉祥話,小輩們向李貞、武媚娘和李弘夫婦敬酒。李貞今日心情似乎不錯,多飲了兩杯菊花酒,臉上帶著淺淡的笑意。
酒過三巡,李貞放下玉杯,目光掃過在座的兒孫,尤其在幾位年長的皇子身上停留片刻,開口道:
“今日佳節,登高宴飲,不可無詩。你們兄弟幾個,平日裡也讀書習文,不如即景賦詩一首,不拘格式,但抒胸臆,也算助興。弘兒,你以為如何?”
被點名的皇帝李弘連忙放下筷子,正色道:“父皇提議甚好。正好也讓兒臣與諸位弟弟,聆聽父皇教誨。”
李貞點點頭,看向次子李賢:“賢兒,你先來如何?聽說你近來除了擺弄木工機巧,於算學格物上也頗用心?”
越王李賢性格內向,被父親點名,臉上微紅,但還是起身離席,走到欄杆邊,望著苑中人工堆砌的假山和潺潺流水,思索片刻,吟道:
“重九陟層台,雲物共清嘉。
尋幽窺石理,臨水辨物華。
非為避災厄,但求格物涯。
願借登高力,窮究天地遐。”
他這首詩,借重陽登高,表達的卻是對探究物理、鑽研學問的嚮往,將“登高”引申為“格物求知”的攀登,倒是彆出心裁,符合他一貫的脾性。
“好一個‘願借登高力,窮究天地遐’。”李貞撫掌,眼中露出嘉許,“不落俗套,有巧思。格物致知,正是根本。你既喜歡這些,閒暇時多去將作監、司天台走走看看,多問多學,總是有益。”
李賢得了誇獎,臉上更紅,低聲應“是”,退回座位。坐在他旁邊的蜀王李賀(趙欣怡子)和趙王李旦(趙敏子)都衝他擠了擠眼。李賢隻是靦腆地笑了笑。
接著是蜀王李賀,他性格活潑些,詩也明快:“金菊映日開,玉醴泛霞杯。兄弟同此樂,何須羨蓬萊。”中規中矩的應景之作,李貞點頭說“穩妥”。
趙王李旦生得虎頭虎腦,像他母親趙敏,但性子卻更靜,他想了想,吟道:“高台秋風勁,鈴鐸自清響。風動傳聲遠,百裡猶在望。”
詩不算出彩,但“風動鈴鐸響,聲傳百裡遙”的句子,卻讓李貞多看了他一眼,似是聯想到了什麼,但未多言,隻道:“尚可。”
齊王李顯有些心不在焉,輪到他時,明顯頓了一下,才匆忙作了一首平平無奇的五言。
李貞微微蹙眉,冇說什麼。柳如雲在席下看了兒子一眼,李顯趕緊低下頭。
接著是晉王李駿、秦王李哲、燕王李睿等,年歲尚小,所作多是童言稚語,倒也逗趣。
最後,眾人的目光落在了皇帝李弘身上。李弘是今日宴席上除李貞外身份最尊之人,又是兄長,他的詩作自然更受關注。
李弘起身,走到亭邊,負手望著遠處宮闕的飛簷,沉默了片刻。秋風吹動他杏黃色的常服袍角。
他近日心中確有些鬱結,主持小朝會處理江南試點事宜後的些許成就感,很快被朝堂上依舊無處不在的、來自父皇舊臣和母後影響力的無形壓力所取代。
他吸了口氣,緩緩吟道:
“孤鬆生絕巘,聳翠出層霄。
根紮裂岩固,枝迎霜雪驕。
俯觀群籟小,仰接北辰遙。
豈畏風雨狂,自葆後凋操。”
詩的前半闕描繪孤鬆生於絕壁、傲視霜雪的孤高形象,後半闕“俯觀群籟小,仰接北辰遙”隱隱有俯瞰眾生、承接天命之意,最後“豈畏風雨狂,自葆後凋操”,更是直抒不畏艱難、堅守節操的誌向。
與其說是寫鬆,不如說是借鬆言誌,委婉地表達了自己作為帝王,身處高位、直麵風雨、欲獨立支撐的決心,甚至有一絲對當前處處受製的隱隱不滿。
詩吟罷,席間瞬間安靜下來。在座的都不是愚鈍之人,自然聽出了詩中蘊含的意味。
幾位年長的皇子神色各異,李賢若有所思,李旦眨了眨眼,李顯似乎冇太聽懂,但也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坐直了身體。
柳如雲、趙敏等妃嬪眼觀鼻鼻觀心,皇後王氏則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李弘,又悄悄看向武媚娘和李貞。
武媚娘臉上笑容不變,隻是端著酒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李貞聽完,臉上並無怒色,反而撚鬚笑了笑,目光落在李弘看似平靜卻隱含緊繃的側臉上,緩緩道:“弘兒此詩,氣魄是有的。‘孤鬆立絕巘,豈畏風雨狂’,誌氣可嘉。”
李弘心中一鬆,剛要謙遜兩句,卻聽李貞話鋒一轉:“不過,鬆柏之性,固然傲岸,可耐霜雪。然則,險峰之鬆,之所以能屹立不倒,觀者隻見其孤高,卻常忽略,其根係必深紮岩隙,甚至繞石而生,借山石為基,方能穩固。
其枝乾虯結處,亦常有藤蘿攀附,看似依附,實則彼此借力,共禦風霜。正所謂,獨木難支,眾擎易舉。”
他聲音平和,如同尋常點評詩文,目光卻清亮地看著李弘:“為君之道,亦然。君王如鬆,欲成參天之勢,俯瞰天下,亦需有‘山石’為基。這基,是法度,是民心,是祖宗成法,亦是輔弼良臣。亦需有‘藤蘿’相伴。
這伴,是賢能部屬,是骨肉親親,是能補你之短、糾你之偏的諍友淨臣。若真成了那孤絕之鬆,無基無伴,縱然一時挺立,風雨大作時,難免摧折之憂。”
這番話,借評詩而喻政,將“孤鬆”意象中隱含的孤高獨斷之意,輕輕巧巧地化解,並導向了“協作製衡”、“根基穩固”的為君之道。
這是對李弘詩中流露心態的一次溫和卻極為有力的敲打,也是再次含蓄地強調了權力需要平衡與製約。
席間更靜了。隻有秋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流水聲。
李弘站在那兒,麵色先是一白,旋即湧上尷尬的微紅,他垂下眼瞼,嘴唇抿了抿,再抬頭時,已是強扯出一個笑容,對著李貞躬身道:
“父皇……父皇教誨的是。兒臣……兒臣一時感懷,思慮不周。為君者,當如父皇所言,根基穩固,善納良言。兒臣謹記。”
他坐回座位,感覺後背有些汗濕。那“孤鬆”之誌,在父皇“藤蘿山石”的比喻下,彷彿成了一個幼稚而危險的執念。
武媚娘適時地舉起了酒杯,笑意盈盈,聲音清越:“好了好了,今日重陽家宴,圖的是個團圓喜慶。陛下此詩,誌存高遠,太上皇的點撥,更是老成謀國,皆是金玉良言。
來,大家共飲此杯,願我李氏皇族,如這苑中鬆菊,經霜愈茂,根基永固。”
她引用了《詩經》中描述宴飲和睦的句子,巧妙地將話題帶過。
皇後王氏也連忙笑著應和,招呼眾人品嚐新上的菊花糕。氣氛這才重新活絡起來,彷彿剛纔那片刻的凝滯從未發生。
宴席繼續進行,絲竹聲起,宮女們翩躚獻舞。但有心人都能感覺到,經此一事,宴席上的熱鬨,終究隔了一層。李弘之後便有些沉默,隻偶爾應付幾句。
李賢湊到李旦耳邊,小聲嘀咕:“弟弟,父皇說的‘藤蘿’、‘山石’,是不是就像我做的那些小機關?看著不起眼的輔件和基座,少了它們,主輪就轉不動了?”
李旦點點頭,又搖搖頭,低聲道:“大概……是吧。不過父皇說的,好像是在比喻更……更大些的事物。”
他想起自己詩中那句“風動鈴鐸響,聲傳百裡遙”,心裡琢磨著,能不能做出一種更好的鈴鐺或者彆的什麼東西,讓聲音傳得更遠更快?這樣是不是也能算“藤蘿”或者“山石”的一種?
齊王李顯則有些心神不寧,趁著眾人不注意,又悄悄望了母親柳如雲幾眼。
柳如雲今日穿著家常的藕荷色長裙,髮髻上隻簪了一對玉簪,顯得清雅。她察覺到兒子的目光,回以一個安撫的、讓他安心的眼神,手指卻無意識地撚著腕上一串紫檀木的念珠。
宴席在看似和樂的氣氛中結束。眾人恭送李貞和武媚娘先行起駕,然後依次散去。
回到寢宮“宣政殿”後殿,李弘揮退了所有侍從,獨自坐在書案前。案上還攤開著幾份未批閱的奏章,但他此刻全無心思。
他腦海裡反覆迴響著的,是自己那句“孤鬆立絕巘,豈畏風雨狂”,以及父皇那平和卻字字千鈞的點評,“獨木難支,眾擎易舉”。
李弘提起筆,在鋪開的宣紙上,下意識地又寫下那句“孤鬆立絕巘,豈畏風雨狂”。
墨跡淋漓,他看著這行字,眼前彷彿浮現出父皇撚鬚淡笑的模樣,耳畔似乎又響起那“藤蘿相伴,山石為基”的話語。
一股混雜著不甘、鬱憤、委屈和些許茫然煩躁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筆尖用力,在那詩稿旁邊的空白處,重重寫下:“朕乃孤鬆,亦需藤蘿乎?”
寫完,他又覺不妥,更覺刺眼。
那“藤蘿”指的是誰?是垂簾聽政、依舊牢牢掌控著內庫和部分人事的母後?是那些動輒“陛下聖明,然太上皇昔年曾言……”的元老重臣?
還是自己那些看似恭順、卻各有母族背景、心思難測的弟弟們?
他猛地用筆將那行字塗掉,黑色的墨團汙了紙張,筆尖甚至因為過於用力而戳破了紙麵,發出輕微的“嗤啦”聲。
李弘盯著那團墨跡和破洞,胸膛微微起伏。良久,他丟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數日後,李弘似乎調整了心態,主動前往慈寧殿向武媚娘“請教”政務,具體是內庫審計中遇到的幾處賬目“疑難”。他拿著一本賬冊,指著幾處收支款項,態度恭謹地詢問。
武媚娘穿著常服,靠在榻上,手裡也拿著一卷書。
她仔細聽了李弘的問題,又看了看賬冊,便條理清晰地將這幾處款項的由來、去向、以及可能的勾稽關係一一剖析清楚,甚至指出了賬房記錄中一個不甚明顯的含糊之處。
“皇帝你看這裡,”武媚娘用指尖點著賬冊某行,“這筆采買宮廷用炭的支出,時間與去歲內侍省上報的各宮份例炭火總量,略有出入。
雖差額不大,但既為審計,便當明晰。可讓內侍省將去歲的領用細目再覈對一遍,或派人抽檢庫房存炭,便知端倪。”
李弘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心中卻不得不承認,母後打理內廷庶務多年,對這些細節的敏銳和掌控,確非自己所能及。
母子二人就賬目問題討論了近半個時辰,氣氛看起來頗為融洽,彷彿前幾日家宴上那微妙的隔閡並不存在。
請教完畢,李弘合上賬冊,似乎猶豫了一下,狀似無意地開口道:“兒臣近日讀史,見漢有呂後臨朝,霍光輔政,雖一時權傾,然呂氏覆滅,霍家亦衰落,終非國家之福,亦非人臣之幸。不知母後……如何看待呂、霍之輩?”
武媚娘手中原本要放下的茶盞,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她抬眼,看向垂手立於榻前、麵容平靜的兒子,目光沉靜,卻彷彿帶著穿透力,緩緩問道:“皇帝是擔心……母後成為呂、霍之流嗎?”
李弘立刻垂首,姿態放得更低:“兒臣不敢。兒臣絕無此意。隻是讀史至此,心有疑惑,故向母後求教。母後撫育兒臣,協理朝政多年,辛勞備至,兒臣隻有感激。”
武媚娘沉默了片刻,目光從李弘臉上移開,望向殿窗外一株葉子已開始泛黃的銀杏,緩緩道:“史家筆墨,臧否人物,亦有其立場,有其侷限。
呂後女主稱製,手段酷烈,然‘文景之治’的基礎,未始冇有她穩定局麵的功勞。霍光廢立皇帝,專權跋扈,然昭宣中興,亦有他輔政之功。
為君者,為後者,但求俯仰無愧於心,所作所為,於國於民有利。至於後世史書如何評說,悠悠眾口如何議論……”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弘,語氣平淡卻有力,“何必過於在意?”
“皇帝若有疑惑,”她接著道,語氣依舊平和,“不妨多看看眼前,看看腳下。這永興二年的天下,與你父皇當年攝政治國時相比,百姓是更安樂了,還是更困苦了?
國庫是更充盈了,還是更拮據了?四境是更安寧了,還是更動盪了?眼前的得失,腳下的路,比書上的舊事,或許更值得思量。”
李弘一時語塞。母後冇有直接回答他關於“呂霍”的隱喻,卻用一連串的反問,將問題拋了回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朝政大權,終究當歸於君王”,想說“母後與太上皇影響力過巨,非長久之計”,但麵對武媚娘平靜深邃的目光,這些話在喉嚨裡滾了滾,終究冇能說出口。
他深深吸了口氣,躬身道:“母後教誨的是。兒臣……受教了。兒臣告退。”
看著李弘略顯僵硬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武媚娘一直挺直的肩背,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線。她將手中早已涼透的茶盞輕輕擱在案幾上,發出輕微的“咚”一聲。
一直侍立在側、彷彿背景般的慕容婉悄步上前,為她換上一盞新沏的熱茶。
武媚娘冇有碰那茶,隻是望著殿門方向,良久,才輕輕歎了口氣,聲音低得幾不可聞:“這孩子……心裡,到底是紮了根刺了。”
慕容婉垂眸斂目,如同未聞。殿內一片寂靜,隻有更漏滴水,發出規律而單調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