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殿內那番關於“呂霍”的試探性對話,如同一根細微卻尖銳的刺,更深地紮進了年輕皇帝李弘的心頭。
母後武媚娘滴水不漏的回答,以及最後那番“看看眼前天下”的反詰,讓他既感到被看穿心思的窘迫,又生出一種更深沉的無力與不甘。
他意識到,僅僅在言辭上試探、在心緒上糾結,並無助於改變現狀。他需要實質性的力量,需要真正忠於自己、而非首要效忠父皇或母後的班底。
數日後,一份經過李弘與老師杜恒及少數幾名心腹反覆斟酌的任命草案,被送到了內閣,請求“合議”。
這是一份針對禦史台、戶部、工部、禮部等幾個關鍵衙門中下級實缺的任命名單,涉及五六個職位。
名單上的人選,大多是李弘的舊屬,或是近年科舉中嶄露頭角、被他刻意示好籠絡的年輕官員。
這些人能力或許不算出類拔萃,但勝在根基不深,與朝中幾大派係瓜葛較少,最重要的是,對李弘這個年輕皇帝表現出了足夠的忠誠與熱忱。
李弘的意圖很明顯,逐步將這些“自己人”安插進關鍵位置,積少成多,慢慢構建起屬於自己的權力網路。
內閣值房內,首輔柳如雲將這份名單草案,連同相關的官員履曆、曆年考功記錄,一併呈給了坐在簾後聽政的皇太後武媚娘。
自李貞退居太上皇,武媚娘以太後身份“權聽政事”,重要政務尤其是人事任免,在皇帝用印下發前,需經內閣“合議”,而武媚娘作為聽政者,擁有重要的建議權和否決權。
這是製度賦予她的權力,也是李貞當年移交權力時設定的平衡機製之一。
武媚娘仔細地翻閱著那些文書。她的閱讀速度很快,目光掃過一行行字跡,不時在某處略作停留。陽光透過細竹簾,在她沉靜的麵容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柳如雲、劉仁軌、趙明哲、趙敏、狄仁傑、程務挺、閻立本等幾位內閣大學士分坐兩側,靜候太後的意見。值房內隻有紙張翻動的輕微聲響。
良久,武媚娘放下最後一份履曆,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簾外幾位閣臣。她的聲音透過簾幕傳來,清晰而穩定:“陛下的這份名單,哀家看過了。多數人選,資曆、才乾與職位尚算匹配,哀家無異議。”
簾外的皇帝李弘列席內閣會議,但通常不先發言。
他聞言,心中微鬆。然而,武媚娘接下來的話,讓李弘的心又提了起來。
“不過,”武媚娘指尖輕輕點了點案上兩份文書,“擬任禦史台侍禦史的劉楨,與擬任戶部度支司郎中的王煥,此二人,哀家以為不妥。”
李弘眉頭微蹙。劉楨和王煥,正是他頗為看重的兩名臣子,被他認為是忠誠可靠的心腹。
武媚孃的聲音繼續傳來,不急不緩:“劉楨,貞觀二十一年明經科及第,曆任秘書省校書郎、洛陽縣尉,去年調任監察禦史。考評記錄,中上。為人勤勉,敢於言事,這是優點。
然其任監察禦史期間,所上十三道彈劾奏章,經覈查,九道屬實,四道屬風聞奏事,查無實據,或略有誇大。其中一道彈劾河南府一名參軍‘貪墨瀆職’,查實僅為公務招待超支銅錢三千文,已責令賠補。
風聞奏事本是禦史職責,然過於急切,疏於覈查,易傷及無辜,亦損及禦史台清譽。侍禦史位居監察禦史之上,需更為持重公允。以劉楨之資曆、心性,驟升此職,恐難服眾,亦恐其不能勝任。”
她頓了頓,拿起另一份:“王煥,貞觀十九年進士,曆仕工部主事、虞部員外郎,現任將作監丞。考評記錄,上下。精於營造計算,於工程耗料估算一道,確有專長。
然其人在虞部員外郎任上,曾因計算河工土方誤差,導致物料調撥延誤三日,雖未釀成大禍,但記錄在案。任將作監丞期間,主持修葺西內苑兩處殿宇,預算超支兩成。
陛下愛其才,然戶部度支司郎中,掌天下錢穀出納、審計覈算,需心細如髮、錙銖必較,更需穩重老成。
王煥有才,然疏闊之病未除,驟掌度支,非但其本人吃力,恐亦影響部務效率,若再有疏漏,貽害更大。”
她的分析條理清晰,援引具體事例和考評記錄,完全是從職務要求和個人能力的客觀角度出發,並非針對李弘本人或其親信。
然而,越是這種客觀冷靜的分析,越是讓李弘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母後對他想要提拔的這兩個人,竟瞭解得如此透徹!連劉楨哪道彈劾奏章有出入、王煥何時預算超支都一清二楚!
“陛下求才若渴,酬勞舊人,其心可嘉。”武媚孃的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然賞功酬勤,亦需量才授職,方是用人之道,亦是愛護臣子之道。拔苗助長,恐非美事。
此二人,或可暫留原職多加曆練,或可調任其他更宜發揮其所長的職位。至於禦史台侍禦史與戶部度支司郎中之缺……”
她略微停頓,似乎在思考,隨即道:“哀家留意到,現任監察禦史的崔潯,貞觀二十三年進士,曆任萬年縣尉、長安府法曹參軍,調任監察禦史兩年,所上彈劾二十七道,無一虛發,考評上上,為人剛直縝密。
現任戶部金部主事的裴度,貞觀二十二年明經出身,曾在江淮、山南諸道監理漕運、倉儲,精於錢糧審計,無絲毫差錯,考評亦為上上。此二人,年歲與劉、王相仿,而政績、穩重猶有過之。陛下或可考量。”
簾內簾外,一片寂靜。幾位閣臣眼觀鼻,鼻觀心。柳如雲神色不變,趙敏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狄仁傑微微垂目,似在思索。劉仁軌捋了捋鬍鬚,閻立本則盯著自己案前的筆墨,程務挺坐得筆直,彷彿一尊雕像。
李弘坐在禦座上,隻覺得臉上有些發熱。母後不僅否了他的人選,還當場提出了替代者!
而且這兩個替代者崔潯、裴度,他也略有耳聞,確實都是近年來表現出色的乾吏,論政績和風評,似乎確實比劉楨、王煥更勝一籌。母後此舉,有理有據,讓人難以反駁。
可這“理”和“據”,此刻聽在李弘耳中,卻像是一記記無形的耳光,扇在他這個皇帝的顏麵上。他提拔親信的計劃,被母後以如此冠冕堂皇、無可指摘的理由,當眾駁回了關鍵部分。
這是皇太後第一次在如此正式的內閣合議場合,公開、明確地對皇帝的任命提出異議,並且理由充分,建議具體。其意義,遠超重陽家宴上那番含蓄的詩文點評。這是實實在在的權力碰撞,是人事任命權的直接交鋒。
“母後……所言,確有道理。”李弘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響起,他必須控製住情緒,維持皇帝的體麵,“是兒臣……考慮欠周。劉、王二人,確需多加磨礪。母後所薦崔潯、裴度,兒臣會……會詳加考察。”
他冇有當場同意更換人選,但也冇有堅持原議,等於是預設了太後的意見占上風,需要重新考慮。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從內閣值房飛遍朝堂。
皇帝意圖提拔他的舊臣,被太後以“資曆政績不足”為由駁回,並另薦賢能!朝野頓時議論紛紛。
有人覺得太後秉公持正,為國家選才;有人則認為太後此舉,是進一步遏製皇帝,彰顯其權威;更有人敏銳地嗅到了皇帝與太後之間那日益明顯的裂痕。
“陛下終究年輕啊……”有老臣私下歎息。
“太後臨朝多年,洞悉政事,所慮深遠。”也有人如此評價。
“哼,什麼資曆政績,不過是藉口。太後這是不願陛下有自己的臂助罷了!”
被駁回任命的劉楨,在回到家中後,難掩憤懣,對前來探望的同僚、好友低聲抱怨,“陛下年少有為,銳意進取,欲用舊人,以展抱負,何錯之有?太後……這是欺陛下年少啊!”
這話很快便通過某些渠道,隱隱約約地傳開了。
王煥倒是沉默些,但臉色也極為難看。
皇帝親自召見他們二人,溫言安撫,許以將來,但兩人都明白,經此一事,他們短期內在仕途上想有大的突破,怕是難了。陛下自身尚且受製,又如何能強力提攜他們?
紫宸殿側殿,李弘的臉色陰鬱得能滴出水來。杜恒侍立在下,另外還有兩名李弘近期頗為倚重的年輕官員,氣氛凝重。
“陛下,太後此舉,雖是依製而行,所言也非無理,但……”一名官員憤憤道,“但如此當眾駁了陛下的麵子,未免……未免太過!”
另一人較為謹慎:“太後所薦崔潯、裴度,確有其才。陛下若強行堅持用劉、王,恐惹非議,言官若藉此攻訐陛下‘任人唯親’,反倒不美。不如……暫且退讓,以全聖德?”
“退讓?”李弘猛地一拍案幾,震得茶盞哐當作響,“一退再退,朕這個皇帝,還剩下什麼?事事皆要合議,合議便是母後一言而決!那要朕這個皇帝何用?!”
他胸膛起伏,少年天子的臉上交織著憤怒、委屈和深深的挫敗感。杜恒見狀,示意那兩名官員暫且退下。
殿內隻剩下師徒二人。
杜恒走到李弘身邊,低聲道:“陛下息怒。太後今日所為,固然有立威之嫌,但其理由,確實難以駁斥。劉楨急躁,王煥疏闊,此二人之短,臣亦有所知。
陛下愛其忠,欲加拔擢,本是陛下仁厚。然太後著眼政務實效,顧慮亦有道理。”
“連老師你也這麼說?”李弘霍然轉頭看向杜恒,眼中儘是失望。
杜恒躬身:“陛下,臣非為太後說話。臣乃陛下之師,自當為陛下謀。正因如此,臣才以為,此時不宜與太後硬碰。
陛下初登大寶,根基未穩,太後攝政多年,威望素著,且……且有太上皇默許。若因二臣任命之事,與太後公開爭執不休,乃至詔令不行,受損者,是陛下之權威。”
他見李弘臉色稍緩,繼續道:“陛下,治國如弈棋,有時需棄子爭先。此二人暫且不用,可示陛下從諫如流、公允無私。陛下可暗中安撫,他日自有再用之時。
當務之急,是陛下需在朝中,培植更廣之根基,結交更多助力。今日太後可駁劉、王,是因他們確有不妥之處。來日,若陛下欲用之人,才德俱佳,功績卓著,太後又有何理由阻攔?屆時,人心向背,自有公論。”
李弘沉默良久,胸口那團鬱氣彷彿被杜恒這番話語慢慢疏導開來一些,但仍梗得難受。他知道杜恒說得對,硬抗冇有勝算,隻會讓自己更難堪。可這口氣,實在難以下嚥。
最終,李弘還是採納了杜恒的建議,或者說,是屈從於現實的壓力。
他下旨,以“劉楨、王煥尚需曆練”為由,暫緩了對二人的擢升。同時,對崔潯、裴度的才能表示嘉許,令吏部依製考覈,可酌情考量。
雖然冇有直接任命崔、裴,但明眼人都知道,劉、王是冇戲了,而崔、裴進入了皇帝的視野,太後的舉薦起了作用。
一場風波,看似以皇帝的退讓告終。然而,裂痕已然公開,且更深了。
事後,內閣大學士狄仁傑,私下求見李弘。狄仁傑素以公正剛直著稱,在朝中頗有清譽。
他對李弘行過禮後,懇切說道:“陛下,太後駁回劉、王二人之任命,臣以為,並非針對陛下,亦非攬權。
臣細察過二人履曆,太後所言,確是實情。禦史台與戶部,乃國之要害,用人不可不慎。太後所慮者,乃國事也。
且太後另薦崔、裴,此二人確為乾才,陛下用之,於國於民有利。望陛下體察太後維護國事之心,勿因此事,傷了母子天和。”
狄仁傑的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確:太後是對的,陛下你任命親信有私心,且用人不當。
李弘聽著,心中五味雜陳,隻能勉強道:“狄卿所言,朕知道了。”
狄仁傑退下後,李弘獨坐在空曠的殿中,隻覺得一股邪火無處發泄。他猛地起身,將禦案上的一摞奏章掃落在地,又抓起手邊一個汝窯天青釉的花瓶,狠狠砸向殿柱!
“嘩啦”一聲脆響,精美的瓷器化作無數碎片,飛濺開來。守在殿外的宦官宮女嚇得噤若寒蟬,無人敢進。
皇後王氏聞訊匆匆趕來,見狀,臉上露出驚惶,上前柔聲勸道:“陛下,保重龍體啊!何必為些許小事,氣壞了自己……”
“小事?你懂什麼!”
李弘猛地轉頭,眼睛因為憤怒和憋屈而有些發紅,他盯著王氏,聲音因為壓抑而帶著顫抖,“她是朕的母後!可她如今在朝堂上,當著內閣諸臣的麵,讓朕下不來台!她心裡,到底還有冇有朕這個兒子?還有冇有朕這個皇帝!”
王氏被他吼得一愣,眼中瞬間盈滿淚水,囁嚅著不敢再言。
李弘看著她驚恐垂淚的樣子,心中更添煩悶,揮揮手:“出去!都出去!讓朕一個人靜靜!”
殿內重新恢複寂靜,隻剩下滿地狼藉和沉重的呼吸聲。
李弘慢慢走回禦案後,頹然坐下。他拉開禦案下一個隱蔽的抽屜,取出那份被駁回的原始任命名單草案。上麵,劉楨和王煥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提起硃筆,在那兩個名字上,狠狠地、重重地劃了兩道粗粗的紅杠,彷彿要將所有的屈辱和憤怒都傾注其中。然後,他將這份名單,鎖進了一個小巧的紫檀木密匣中。
經此一事,年輕的皇帝李弘,終於徹底清醒地認識到,僅僅依靠“皇帝”這個名分和自己那點單薄的班底,遠遠不足以跟母後武媚娘抗衡。
武媚娘背後,是退居幕後卻影響力猶存的父皇李貞,是已被眾人接受的“太後聽政、內閣合議”的製度框架,是柳如雲、趙敏、狄仁傑等一批能臣乾吏或多或少的認可與配合。
李弘需要改變策略。他需要更多的盟友,需要能夠與母後那一方力量相製衡的勢力。
他將目光投向了朝堂上那些同樣對“太後乾政”心存不滿、或隱或顯表示過憂慮的勳貴老臣;投向了那些因柳如雲、趙明哲等人推動的“新政”而利益受損、心中怨懟的世家官員。
甚至,李弘還把目光投向了那些對父皇李貞這些年“重工商、抑兼併、用寒門”的國策抱有異議的保守派文臣。
他開始更頻繁地在紫宸殿便殿單獨召見這些官員,傾聽他們對時政的“諫言”。
李弘對他們提出的“祖宗成法不可輕變”、“士農工商各有本分”、“婦人乾政恐非國家之福”等論調,不再像以前那樣直接駁斥,而是表現出認真思索、甚至略帶同感的姿態,並給予言語上的鼓勵和慰勉。
他要讓這些人覺得,年輕的皇帝是理解他們的,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是值得投資和效忠的“明日之主”。
慕容婉將皇帝近期頻繁召見某些官員的動向,秘密稟報給了太上皇李貞。
清暉堂內,李貞正在看一份關於江南試點的最新簡報,聞言,頭也未抬,隻是手指在簡報上輕輕敲了敲,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
“開始學著合縱連橫了?”他淡淡地說了一句,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嘲弄,“也好。水不攪不渾,水渾了,纔好看清楚,底下哪些是能躍龍門的鯉魚,哪些是隻會鑽泥巴的泥鰍,哪些又是專會攪渾水、自己摸魚吃的。”
他抬起眼,看嚮慕容婉:“告訴媚娘,穩坐她的釣魚台便是。該吃餌的魚,總會吃餌。該跳的,也總會跳出來。讓她看著就是,看她這個皇帝兒子,能憑著這幾條泥鰍,掀起多大的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