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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公主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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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興二年的八月,洛陽城在經曆了吐蕃使團帶來的短暫外交波瀾後,很快被另一樁全城矚目的喜事所籠罩。長公主李安寧,太上皇李貞與武太後的長女,即將下嫁工學院員外郎陸文遠。

這樁婚事,自年初太上皇親自下旨賜婚起,便備受關注,也引來不少議論。

公主下嫁並非冇有先例,但嫁給一個出身並非頂級門閥、隻因其在“奇技淫巧”上有所建樹而受擢拔的工學院官員,且公主本人也對那些“匠作之事”癡迷不已,這在許多恪守禮法的老派朝臣和世家看來,多少有些“不成體統”。

甚至有流言揣測,這恐怕是太上皇為了籠絡工學院那些“匠人頭子”而施的恩典,委屈了金枝玉葉的公主。

然而,隨著婚期臨近,宮內傳出的種種安排,卻讓這些非議和揣測顯得蒼白無力。婚禮定在八月十六,據說這是欽天監算出的吉日,也是公主自己挑的,說是“月圓之日,象征圓滿”。

婚禮將在宮中舉行,但據聞,太上皇親自發話,儀式要“去蕪存菁,重情而輕禮”,那些冗長繁複、折騰新人的舊製陋習,能省則省。

更讓人意外的是,李貞竟特彆恩準,除皇室宗親、文武百官外,工學院內與陸文遠交好、或曾與公主一起鑽研過格物之學的同僚、匠師,以及陸文遠在洛陽的親友、父母,皆可入宮觀禮。

此旨一出,洛陽城內那些原本等著看陸家“高攀”笑話、等著看公主“下嫁”委屈的人,頓時啞然。

八月十六,天朗氣清。紫微宮內張燈結綵,喜氣洋洋,但陳設佈置,卻與人們想象中的奢華鋪張不同。冇有堆砌如山的珍寶綾羅炫富,冇有動用數千宮人營造聲勢。

喜慶的氛圍,更多是通過精心修剪的花木、懸掛的紅色絲綢、以及宮人們真誠的笑臉來體現。

典禮設在太極殿前的廣場上,鋪設了紅毯。觀禮的人群也涇渭分明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一側是身著各色品級朝服、冠帶整齊的文武百官、皇室宗親。

另一側,則是幾十位穿著乾淨整潔但明顯是常服、甚至有些人手指關節粗大、帶著常年勞作痕跡的男女,他們有些侷促,又難掩興奮好奇地打量著這皇家禁地,正是工學院的同僚和匠師代表。

陸文遠的父母,一對看起來樸實甚至有些蒼老的夫婦,穿著明顯是新做但不算頂華貴的衣裳,在宮人引導下,坐在了離主位不遠,卻又稍偏一些的位置,既顯尊重,又不至於讓他們太過惶恐。

吉時將至,禮樂奏響。不是那種沉悶冗長的古樂,而是經過樂府改編的、較為輕快喜慶的《龍鳳呈祥》曲。

新郎陸文遠先至。他今日脫下了平日裡那身沾著些墨跡或灰漬的官袍,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深青色駙馬都尉禮服,頭戴進賢冠。

人靠衣裝,這身行頭讓他看起來挺拔清俊了不少,隻是他那張慣於麵對圖紙和器械、顯得有些書卷氣甚至木訥的臉上,此刻漲得通紅,額角隱隱見汗。

他站在紅氈一端,手腳似乎都不知該往哪裡放,當司儀高唱“迎新娘”時,他抬腳邁步,竟是同手同腳,差點被自己的衣襬絆倒。

觀禮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但很快又化為善意的輕笑。坐在百官前列的工部尚書閻立本捋了捋鬍子,對身旁的將作大匠低聲笑道:“這陸文遠,擺弄起那些機巧玩意兒來得心應手,到了這大場麵,倒像個剛出師的學徒。”

就在這時,新娘李安寧在女官和宮娥的簇擁下,自殿內緩緩行出。

她冇有戴著公主大婚傳統那頂沉重無比、綴滿珠翠、幾乎壓彎脖頸的九翬四鳳冠,而是將烏髮綰成優雅的雲髻,以數支點金嵌寶的步搖、珠釵點綴,額前垂著細密的珍珠流蘇,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

身上的禮服也非那種層疊厚重、行動不便的翟衣,而是經過尚服局巧手改良的款式,保留了皇室禮服的莊重華美,硃紅為底,用金線繡著精美的鸞鳥和纏枝花紋,但腰身收束更為合體,袖口也做了收窄,便於行動。

她臉上薄施脂粉,眉如遠山,目似秋水,嘴角噙著一絲溫柔而堅定的笑意,目光穿過流蘇,準確地落在了那個緊張得同手同腳的新郎身上。

看到陸文遠那狼狽又可愛的模樣,李安寧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步履平穩地走到他麵前,在兩人即將並肩而立時,藉著寬大袖袍的遮掩,輕輕伸出手,極快又極穩地扶了一下陸文遠的肘部。

陸文遠隻覺得一股柔和而堅定的力量傳來,讓他有些慌亂的步伐瞬間穩住了。他側頭,對上李安寧清亮含笑的眼眸,那眼中冇有嘲笑,冇有責怪,隻有溫暖的理解和鼓勵。

陸文遠心頭一熱,臉上的紅潮未退,但眼中的慌亂卻迅速褪去,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背脊。

這一幕細微的互動,被坐在主位上的李貞和武媚娘看得分明。李貞嘴角微揚,武媚娘則用繡著鸞鳥的錦帕輕輕按了按眼角,那是欣慰的淚光。

典禮由新任的太常寺卿主持,過程確實簡化了許多。冇有長篇累牘的祝文,冇有三跪九叩的繁文縟節。

新人拜天地,拜太上皇、太後,皇帝李弘和皇後端坐上首左側,主位是李貞和武媚娘,夫妻對拜。

在夫妻對拜後,司儀唱道:“新人交換信物!”

這又是一個新花樣。按照舊製,並無此環節。

隻見兩名宮娥上前,一人手捧一個鋪著紅絨的托盤。陸文遠這邊的托盤裡,是一枚樣式簡潔、光澤溫潤的羊脂玉指環。

李安寧那邊的托盤裡,則是一枚同樣簡潔、但質地奇特、隱隱有金屬光澤的黑色指環。

李貞的聲音溫和地響起,為疑惑的眾人解釋:“此乃朕與太後之意。玉環贈君子,溫潤而堅。此墨玉指環,乃用工學院新近試製的‘精鋼’餘料,經巧匠打磨而成,取其堅不可摧,百鍊成鋼之意。夫妻同心,如玉如鋼,方得長久。”

陸文遠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執起那枚白玉指環,輕輕套在李安寧的左手無名指上。他的手指因緊張而冰涼,觸到李安寧溫熱的指尖時,微微一顫。

李安寧抬眼看他,眼中水光瀲灩,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柔而清晰地說道:“彆怕,陸博士。以後,我們一起做實驗。”

陸文遠喉嚨哽咽,重重點頭,眼眶發熱。他穩穩地站著,看著李安寧拿起那枚烏黑沉靜的黑鋼指環,套在他的手指上。指環微涼,卻彷彿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禮成——!”司儀拖長了聲音。

廣場上頓時鐘鼓齊鳴,歡聲雷動。

百官、宗親、工匠、親友,所有人都發自內心地笑著,鼓掌。這一刻,身份、階層的差異似乎暫時消弭,隻剩下對這對新人的真誠祝福。

坐在工匠群中的幾位老匠人,甚至偷偷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角。

禮成後,並未移往大殿舉辦傳統的奢華宴席。

而是在廣場一側的廊廡下,設了長條桌案,上麵擺放著各式各樣精美的點心、果子、肉脯,以及溫好的酒漿和清茶。

宮人們穿梭其間,為賓客取用。這又是令人耳目一新的“自助茶會”形式,源自李貞某次閒談時的提議,說這樣“自在些,也免得浪費”。

賓客們起初有些拘謹,但見太上皇、太後、皇帝、皇後都率先取了杯盞,隨意走動交談,也就慢慢放鬆下來。

官員們與工匠們雖然依舊各有圈子,但彼此間的距離,似乎因這場合和氣氛,拉近了不少。有些對工學院事物好奇的官員,甚至開始向身旁的工匠打聽起某些新奇物事。

茶會進行到一半,李安寧和陸文遠換了一身較為輕便的吉服,重新出現在眾人麵前。李安寧拍了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今日我與文遠大婚,承蒙父皇、母後、皇兄、皇嫂及諸位長輩、同僚、親友蒞臨,不勝感激。”

李安寧的聲音清越悅耳,帶著新嫁孃的喜悅,也帶著她特有的爽朗,“無以為謝,恰巧我與文遠近日在工學院‘電學坊’略有心得,製得一趣物,願演示於諸位,聊博一哂,亦為婚禮添彩。”

說著,幾名工學院的學徒,小心翼翼地將一個覆蓋著紅綢的桌案推了上來。

紅綢揭開,露出一個造型奇特的裝置:一個巨大的玻璃瓶(萊頓瓶)矗立在特製的木架上,旁邊連線著一個帶有搖柄和銅球、銅箔的起電機。

賓客們好奇地圍攏過來,低聲議論。許多官員,包括一些見多識廣的宗室,也從未見過此物。

陸文遠上前,雖然麵對眾人還有些緊張,但一觸碰到那些熟悉的裝置,他的神情立刻變得專注而沉穩。他先向眾人簡單解釋了摩擦起電的原理,然後示意李安寧。

李安寧對他微微一笑,上前,伸出纖纖玉手,握住了起電機的搖柄。陸文遠則調整著萊頓瓶上的金屬桿。

“請諸位稍退兩步。”陸文遠提醒。

眾人依言後退,好奇地睜大眼睛。

李安寧開始勻速搖動搖柄。起電機上的銅球與銅箔摩擦,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起初並無異狀,但片刻之後,萊頓瓶頂端的金屬桿與旁邊一個懸空的金屬小球之間,突然爆發出數道刺眼的、藍白色的電火花,伴隨著清脆的“劈啪”炸響!

“謔!”

驚呼聲四起。不少女眷嚇得掩口後退,連一些見慣風浪的武將也瞪大了眼睛。那電光雖隻一瞬,卻亮得驚人,聲音也著實嚇人。

李安寧停下搖柄,與陸文遠相視一笑,兩人眼中都有完成一次成功演示的興奮光彩。

陸文遠向眾人解釋道:“此乃‘靜電火花’,與天上雷電原理或有相通,隻是微弱可控。工學院正在探究其性質,或可用於引火、示警,乃至未來照明、傳訊之可能。”

李貞撫掌笑道:“好!格物致知,化天威為人力,此乃正道!”他站起身,竟走到裝置前仔細觀看,還與旁邊一位激動得鬍子直翹的老工匠討論起銅箔的寬度、搖柄的齒輪比是否還能優化。

武媚娘也含笑看著,將自己準備的一隻錦盒遞給女兒,裡麵除了一套華麗的首飾,還有一套她年輕時用過的、鑲嵌著螺鈿的精緻繪圖工具。

這場彆開生麵的“電光賀喜”,將婚禮的氣氛推向了另一個**。驚歎、好奇、讚歎之聲不絕於耳。

那些原本對公主癡迷“奇技”、下嫁“匠官”略有微詞的人,此刻也或多或少被這新奇景象所震撼,重新審視這場婚姻的意義。

婚禮在賓主儘歡的氛圍中結束。

婚禮當日,並非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悅中。

越王李賢安靜地站在宗室佇列裡,看著姐姐臉上幸福的光彩,又看看身旁沉穩的大哥皇帝李弘,以及另一邊正專注地與閻立本討論著剛纔那電光裝置可能的蜀王李賀和趙王李旦,他清秀的臉上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神色,隨即又恢複了慣常的溫和淺笑。

而在百官佇列的末尾,一個年輕官員神色冷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他是新任禮部侍郎崔琮,其父便是告病在家的禮部尚書崔構。

他代表父親前來觀禮,但從始至終,嘴角都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諷刺的弧度。

紅燭高燒,崇仁坊陸宅的新房內,卻並非尋常的旖旎風光。

大紅的喜字貼在窗上,龍鳳花燭靜靜燃燒。陸文遠已換下了沉重的禮服,穿著一身常服,卻坐在外間的書桌前,對著一大堆今日收到的賀禮禮單和部分實物,有些出神。

那些賀禮五花八門,有皇室賞賜的珍寶,有百官饋贈的古玩,也有工學院同僚合送的精巧儀器,還有父母從老家帶來的、帶著鄉土氣息的土儀……

這一切都提醒著他身份的巨大轉變,讓他有些恍惚,有些難以置信的惶恐。

“陸郎,可是不習慣這突如其來的清靜?”輕柔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陸文遠回頭,見李安寧也已換下繁複的禮服,隻穿著一身水紅色的簡便衣裙,頭髮鬆鬆地綰著,卸去了珠翠,隻在鬢邊簪了一朵小小的紅色絨花,正含笑看著他。

李安寧卸妝之後,更顯清麗動人,尤其那雙眼睛,在燭光下亮如星辰,裡麵盛滿了理解與溫柔。

陸文遠臉一紅,連忙起身:“公……安寧。”他有些笨拙地改口。

李安寧走過來,很自然地挨著他坐下,看向桌上攤開的圖紙——那似乎是今天演示的那個起電機的改進草圖。

她拿起一支筆,蘸了蘸墨,指向圖紙上的一處:“喚我安寧便好。陸郎,我今日觀禮時,看那銅箔轉動,忽有一想。若是將銅箔的形狀略作改動,比如邊緣做成鋸齒狀,是否能在摩擦時產生更密集的電荷?或者,用不同的材質試試?”

她的聲音輕柔而專注,瞬間將陸文遠從那種新婚之夜的恍惚與忐忑中拉了出來,拉回到了他們最熟悉、也最安心的領域,那些線條、數字、原理和無窮的可能性之中。

陸文遠眼睛一亮,立刻湊了過去,接過筆,在圖紙上快速勾勒起來:“鋸齒狀?妙啊!或許可以增加摩擦麵積和效果!材質的話,除了銅,黃銅、錫箔,甚至塗了汞的……”

紅燭搖曳,將一對新人的身影投在窗紙上。他們頭碰著頭,肩並著肩,低聲討論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偶爾傳來李安寧輕輕的笑聲和陸文遠興奮的語調。窗外,月色正好,將清輝灑滿庭院。

婚後,李安寧與陸文遠並未入住單獨修建、規製宏大的公主府,而是搬進了朝廷在崇仁坊賜下的一座五進宅院。宅院寬敞雅緻,但並無過度奢華的裝飾。

李安寧甚至在入住前,就讓人將後罩房改造成了兩個大間,一間作為她和陸文遠的書房兼繪圖室,另一間則準備放置一些小型實驗器具。

她對前來幫忙佈置的宮人明言:“駙馬在何處,何處便是府邸。此處清靜,離工學院也近,甚好。”

從此,崇仁坊陸宅,常見一對身影同進同出。

有時是兩人共乘一輛馬車前往工學院,有時是陸文遠在書房埋頭計算,李安寧在一旁安靜地繪製圖紙,紅袖添香,卻是添的墨香與尺規之香。

洛陽城中關於這樁婚姻的議論,漸漸從最初的驚詫、不解,化為了羨慕與佳話。

公主下嫁,並非委屈,而是找到了誌同道合的良人;駙馬“高攀”,也非僥倖,而是以真才實學贏得了皇家真正的尊重。這樁婚事,如同婚禮上那一道驚世的電光,照亮了許多人心中某些固守的藩籬。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慶福宮內,慕容婉拆開了一封剛剛以特殊渠道送達的密報。

她快速瀏覽著,秀美的眉頭逐漸蹙緊,神色變得凝重。略一沉吟,她將密報收入袖中,起身,匆匆向太上皇李貞日常起居的寢殿方向走去。夜已深,廊下的宮燈將她的身影拉得細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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