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興二年的深秋,洛陽城迎來了一隊不同尋常的客人。來自雪域高原的吐蕃使團,在攝政桑傑嘉措的長子赤鬆德讚的率領下,渡過黃河,抵達了東都。
吐蕃使團規模浩大,光是裝載禮物的駝馬就綿延數裡,旌旗招展,身著皮袍、腰佩彎刀的吐蕃武士神情剽悍,引得洛陽百姓紛紛駐足圍觀,議論紛紛。
使團打著“恭賀大唐皇帝登基,拜謁大唐太上皇”的旗號,姿態放得極低。
正使赤鬆德讚年約十八,繼承了其祖父祿東讚的高大骨架和精明麵相,但眉眼間比其父桑傑嘉措少了幾分陰鷙,多了幾分年輕人刻意展現的昂揚。
他漢話說的不錯,舉止也儘量按照學來的唐禮,隻是某些細微處,仍帶著高原人特有的粗獷和直接。
朝見皇帝李弘的儀式在紫微宮正殿舉行,莊重而規範。
赤鬆德讚代表其父桑傑嘉措和年幼的讚譽赤德鬆讚,獻上了豐厚的禮物:高達數尺的純金鑲寶石佛像、成箱的麝香、蟲草、藏紅花,色澤絢麗的氆氌和地毯,以及數十匹神駿的青海驄。
最引人注目的是幾幅巨大的唐卡,描繪著雪山、聖湖、以及吐蕃的神話場景,畫工精湛絕倫,在殿內燈燭映照下,所用顏料中摻雜的細微金沙隱隱發光,華美而神秘。
李弘端坐禦座,年輕的麵容上帶著符合身份的威嚴與溫和,對吐蕃的“恭順”和厚禮表示了嘉許,回賜了絲綢、瓷器、茶葉等物,並設宴款待。宴席上,氣氛看似融洽,鐘鼓齊鳴,歌舞昇平。
然而,表麵的祥和之下,暗流早已開始湧動。正式的朝見和宴會結束後,真正的交鋒在私下的會談中展開。代表大唐朝廷出麵與吐蕃使團進行具體磋商的,是兵部尚書、內閣大學士趙敏。
會談地點設在皇城內專門接待重要外賓的鴻臚寺客院正廳。
趙敏一身緋色官服,腰束玉帶,並未穿著女子常著的裙釵,頭髮利落地綰成單髻,以一根簡潔的玉簪固定,眉目清朗,英氣逼人。
她端坐主位,旁邊坐著鴻臚寺卿及幾位相關官員。對麵,赤鬆德讚帶著幾名吐蕃重臣和通譯。
寒暄過後,赤鬆德讚很快切入正題,他臉上帶著誠摯的笑容,用流利的漢話說道:“尊敬的趙尚書,皇帝陛下和太上皇的慷慨,我吐蕃上下感念不儘。
此次父王命我前來,除了朝賀,亦有一事,關乎兩國邊境百姓福祉,還望尚書多多成全。”
趙敏神色平靜,做了個“請講”的手勢。
“我吐蕃地處高原,百姓多以畜牧為生,亦耕種青稔。然高原苦寒,鐵器難得,尤以農具、鐵鍋等民生所需為甚。以往茶馬互市,大唐所供鐵器數額有限,且多為普通生鐵,打造費力。
我吐蕃願以更多良馬、黃金、藥材相易,懇請大唐能重開並擴大邊境互市,特彆是……增加優質鐵器的交易額度。”
赤鬆德讚說著,身體微微前傾,顯得十分懇切,“此外,如今互市馬價,似有偏低,我吐蕃牧民辛苦牧養良馬,亦望能得公允之價。”
他話說得漂亮,將增加鐵器交易和抬高馬價,都包裝成為了“邊境百姓福祉”和“公平交易”。但在座的大唐官員都心如明鏡。
吐蕃所求的“優質鐵器”,雖明言是農具鐵鍋,但優質鐵料本身就是戰略物資,誰能保證不會流入吐蕃工匠之手,被用於打造兵器?
至於馬價,吐蕃馬固然不錯,但大唐如今在河西、隴右乃至漠南都有自己的大型牧場,戰馬來源已比過去寬裕許多,吐蕃馬並非不可替代,對方想抬價,無非是想獲取更多利益。
趙敏聽完,臉上並無波瀾,隻是等通譯將對方的話完整譯出後,才緩緩開口,聲音清越而穩定:“世子殿下所言,陛下與朝廷已然知悉。茶馬互市,乃兩國交好之紐帶,惠及邊民,朝廷向來重視。”
赤鬆德讚臉上笑容更盛。
然而趙敏話鋒一轉:“然,鐵器一事,關乎國本,非比尋常。我朝自有法度,鐵料開采、冶煉、流通,皆有定規,以防奸人私鑄,禍亂地方。
此乃為天下安寧計,非獨對吐蕃如此。目前互市鐵器額度,乃經多年斟酌而定,足以滿足邊民日常之需。突然大增,於法不合,於製不宜,還請世子體諒。”
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卷冊子,並未翻開,隻是輕輕放在案幾上,繼續道:“至於馬價,鴻臚寺與市舶司有曆年交易詳錄。去歲,吐蕃上等戰馬,於河州互市交易價,為每匹值茶五十斤,或絹三十匹。
而同期,回紇、突厥諸部所售同類戰馬,價在茶四十五斤至四十八斤,絹二十五匹至二十八匹之間。
我朝所定吐蕃馬價,已是考慮到路途、損耗及馬匹確較肥健等因素,予以優待。若再提價,恐壞市易公平,亦令其他部族心生不滿,反為不美。”
她語氣平和,但所述資料具體精確,顯然早有準備,將赤鬆德讚所謂的“公允之價”堵了回去。
赤鬆德讚臉上的笑容有些僵,他冇想到趙敏一個女子,態度如此強硬,且對交易資料瞭如指掌。
他身後的吐蕃大臣低聲用吐蕃語說了句什麼,赤鬆德讚擺擺手,重新擠出笑容:
“趙尚書,資料或有出入,但馬價可再議。隻是這鐵器……我吐蕃百姓確實急需。兩國交好,互通有無,豈不美哉?
大唐天朝上國,物阜民豐,些許鐵料,當不至於如此……吝嗇吧?”最後半句,已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趙敏目光微凝,看向赤鬆德讚,聲音依舊平穩,卻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世子,美酒需以玉杯盛,利刃當付忠義手。交易之道,貴在公平,亦在相宜。
合宜之物,縱是土石亦可為寶;不合宜之物,縱是黃金,亦難交易。鐵,乃國之重器,非是尋常貨物。此非吝嗇,乃是慎重。望世子明鑒。”
“利刃當付忠義手……”赤鬆德讚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臉色終於微微變了變。對方這話已是說得相當直白,幾乎就是在點明:你們吐蕃是否“忠義”,尚且有待觀察,戰略物資豈能輕予?
會談的氣氛驟然冷了下來。
赤鬆德讚又試探了幾次,甚至提出可以用吐蕃特有的、據說能鍛造寶刀的“镔鐵”礦石來部分交換。
但趙敏態度堅決,在鐵器額度上寸步不讓,在馬價上也隻同意在現有基礎上,對最上等的少量“龍種”馬匹,可酌情“略予補貼”,但絕不接受普遍提價。
眼看主要目的無法達成,赤鬆德讚隻能強壓不滿,勉強維持著表麵的禮節,結束了這次不愉快的會談。
離開鴻臚寺,回到下榻的四方館驛舍,赤鬆德讚揮退旁人,隻留下兩個心腹,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他猛地灌下一大口青稞酒,將銀碗重重頓在案上,用吐蕃語低聲罵道:“唐人奸猾!那趙敏一個婦人,竟如此強硬!父親說得對,冇有實力,便冇有公平的交易!他們視我吐蕃如仆從,隻配用他們施捨的破爛!”
一個心腹低聲道:“世子息怒。唐人謹慎,也在意料之中。此番我們本也是試探為主。倒是那趙敏,一介女流,竟能執掌兵部,對邊市資料如此熟稔,唐人朝廷,確實有些門道。”
另一人則道:“世子,今日談判雖不順,但我們此行,並非全無所獲。至少,我們進了這洛陽城,看到了它的繁華。這幾日,我們可多走動,多看看。”
赤鬆德讚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不錯。既然明著要不到,那就多看,多聽。父親交代的事情,彆忘了。
那些苯教大師,讓他們想辦法接觸一下城裡的番商,還有……那些從西域、漠北流亡至此的突厥人、回紇人,或許能從他們嘴裡,聽到些不一樣的東西。”
他頓了頓,“還有,那個晉王李駿,是金山公主的兒子,算起來有一半突厥血脈。找機會,試著接觸一下,看看這位小王爺,對突厥,對他母親的家鄉,是個什麼態度。”
接下來的日子,吐蕃使團除了參加一些官方的宴飲、遊覽活動,表現得對大唐的一切都充滿“好奇”。
他們在鴻臚寺官員的陪同下,“興致勃勃”地參觀了洛陽繁華的東西市,觀看了百戲表演,甚至請求遠遠參觀了工學院那氣勢恢宏的建築群外圍,當然,核心區域以“涉及朝廷機密”為由被婉拒了。
他們似乎對一切與“鐵”和“機械”相關的事物都格外關注,路過鐵匠鋪會駐足良久,看到碼頭上新式的龍門吊也會詢問原理,看到街上賓士的四輪馬車也會仔細打量。
這一日,使團被安排遊覽洛陽城北。正當他們在一處高台上眺望洛陽全景時,忽然聽到城西方向傳來陣陣悶雷般的轟鳴,連綿不絕,持續了約一刻鐘。
陪同的鴻臚寺少卿輕描淡寫地解釋道:“哦,那是右威衛大將軍、內閣程閣老在城西校場演練新式火器,驚擾貴使了。”
赤鬆德讚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雖然麵色如常,但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那轟鳴聲,絕非尋常爆竹或號炮能比。
他曾在高原見過唐軍小股部隊使用的火銃,聲響已覺駭人,今日這動靜,規模顯然更大。
他打了個哈哈:“程大將軍治軍嚴謹,聲威遠播,令人敬佩。”心中卻暗自凜然。
在另一次宮廷宴會上,赤鬆德讚“偶遇”了跟隨生母金山公主前來赴宴的晉王李駿。李駿今年十一歲,繼承了其母的深邃輪廓和父親李貞的挺拔鼻梁,是個漂亮的小少年。
赤鬆德讚主動上前,用吐蕃語問候,並提及了他的母親金山公主來自塞北高原,言語間頗為親切。
李駿卻隻是眨了眨那雙帶著點淡褐色的眼睛,用流利的漢話,帶著孩童的清脆,禮貌而疏離地回答:“世子安好。我母親確是突厥人,但我生於大唐,長於大唐。母親常說,大唐便是我的家。”
說完,他便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轉身跑回金山公主身邊,不再多言。
赤鬆德讚碰了個軟釘子,臉上笑容不變,袖中的手卻微微握緊。這孩子,被唐人教得太徹底。
使團在洛陽盤桓了半月,眼看主要目的無法達成,歸期漸近。
離京前一日,赤鬆德讚再次請求覲見,這次他不再提鐵器和馬價,而是提出了一個新的、姿態更低的請求。
他對接待他的趙敏和鴻臚寺官員深深一禮,語氣誠懇:“趙尚書,諸位上官。此番前來,得見天朝文物之盛,禮儀之邦,令我輩心生嚮往,自慚形穢。
我吐蕃僻處高原,文化未開,深以為憾。外臣歸國後,定當稟明父王與讚譽,我吐蕃願誠心派遣貴族子弟,入大唐國子監或……或工學院,學習大唐先進之禮儀、文化、典籍,以開民智,以睦邦交。
人數不需多,十人、二十人皆可,一切用度,我吐蕃自負。還望天朝陛下、太上皇、朝廷恩準,給我吐蕃子弟一個沐浴教化、仰慕王化的機會。”
這個請求,比索要鐵器聰明得多,也難拒絕得多。派遣子弟留學,既是示弱示好,也是學習滲透的絕佳途徑,尤其是進入國子監甚至工學院。
趙敏冇有立刻答覆,隻道:“世子所求,本官會如實奏報陛下與內閣。世子可先回館驛休息,靜候朝廷旨意。”
送走赤鬆德讚,趙敏立刻入宮,將吐蕃使團在京表現,尤其是這最後的請求,詳細呈報給了皇帝李弘和內閣。李弘召集幾位內閣重臣商議。
紫微宮偏殿內,李弘看著趙敏的奏報,年輕的麵容上帶著思考的神色:“吐蕃這是……以退為進?還是真心向學?”
首輔柳如雲沉吟道:“陛下,恐怕二者皆有。索鐵不成,便想派人來學。國子監尚可,若是工學院……”她看向趙敏。
兵部尚書趙敏語氣堅定:“工學院絕不可入。其所授格物、化工、機械、營造諸學,多有涉及國本。可允其入國子監,習經史、禮儀、詩文,人數需嚴控,且需有我國子監生員‘陪同’就讀,一舉一動,皆需在掌握之中。”
李弘點點頭,又看向坐在一旁,一直未出聲的太上皇李貞。李貞手裡把玩著一枚溫潤的黑曜石扳指,這是當年武媚娘所贈。他聽完眾人議論,緩緩開口:“弘兒,你如何看?”
李弘恭敬道:“父皇,兒臣以為趙尚書所言甚是。可允其入國子監,以示我天朝胸懷,但需嚴加管控。工學院乃我朝心血所在,絕不可讓外藩輕易窺探。”
李貞嘴角微揚,點了點頭,對趙敏道:“就這麼回覆吐蕃人。可以答應,人數,首批不得超過五人。所學內容,由國子監擬定,報內閣覈準。”
他看向趙敏和程務挺,“至於‘伴讀’人選,從千牛衛或兵部選些機靈可靠、學識也還過得去的年輕子弟去。讓他們來,看看我大唐的物華天寶,人傑地靈,感受一下何謂天朝氣象,也好。”
他頓了頓,把玩扳指的動作停下,目光掃過殿中諸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隻是,要告訴程大將軍和趙尚書,隴右、安西,乃至河西的防務,一絲一毫也不能鬆懈。秋高馬肥,正是用兵之時。
豹子收起爪子,搖尾乞憐的時候,更要小心它藏在肉墊裡的牙齒,是不是?”
程務挺聞言,霍然起身,抱拳沉聲道:“太上皇放心!邊鎮將士,日夜枕戈,從未懈怠!”
李貞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目光重新落回指間的黑曜石扳指上,那深邃的黑色,彷彿能將所有的光線都吸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