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大婚的喜慶氣氛尚未在洛陽城中完全散去,一聲來自北方的驚雷,便猝不及防地炸響在朝堂之上。
太原府八百裡加急急報:太原府轄下,晉陽縣西山,一處由本地豪強“晉陽郭氏”與來自南方的“廣陵商幫”合資經營的中型煤礦,於三日前淩晨發生嚴重事故。
礦上新近安裝、用以抽取深層積水的蒸汽抽水機,其核心鍋爐發生劇烈爆炸!
急報描述,爆炸威力驚人,沉重的鑄鐵鍋爐被炸成數片,最大的一片飛出數十丈遠,砸塌了工棚一角。
當場有三名負責值守司爐的工人被炸得頃刻殞命,另有七名在附近作業的礦工被四射的碎片和衝擊波及,重傷倒地,其中兩人至今昏迷。
爆炸還引發了小範圍的坑道入口塌方,雖經全力搶救未造成更多傷亡,但現場一片狼藉,哭聲震天,慘不忍睹。
初步查證,事故直接原因疑似當夜司爐工嚴重違規操作,未按規定及時向鍋爐補充冷水,導致爐內壓力持續攀升,遠超安全閾值。
加之該鍋爐由太原府本地一家新開不過兩年的“晉興鐵場”鑄造,可能存在未被檢出的細微瑕疵,比如沙眼、內應力不均等,在極限壓力下,薄弱處率先崩裂,引發災難性爆炸。
慘烈的訊息隨著急報文書,在次日清晨的常朝上,被麵色沉重的兵部尚書、內閣大學士趙敏當庭宣讀。
朝堂之上,頓時一片嘩然。驚駭、同情、憤怒、憂懼,種種情緒在百官臉上交織。
然而,震驚過後,一股蓄勢已久的暗流,終於找到了噴發的決口。
“陛下!太上皇!太後!”
禮部尚書崔構並未親自上朝,但其子、禮部侍郎崔琮率先出列,聲音帶著刻意的沉痛與激憤,“臣聞此噩耗,五內俱焚!三條人命,七人重傷,此非天災,實乃**!而這禍根,便是那所謂‘蒸汽之力’,所謂‘機器之利’!”
他猛地轉身,掃視群臣,尤其是工部官員所在的方向,聲音陡然拔高:“自工部大力推行此等奇巧機械以來,朝野上下,頗多讚譽,謂其可省人力,可增功效,乃富國強兵之利器。
然臣與家父,及朝中諸多秉持聖賢之道、深知‘君子不器’之理的同僚,屢屢上言,此等事物,以水火之力驅馳鋼鐵,暴烈難馴,有違天和,更悖仁政愛民之本!
今觀太原慘劇,何其觸目驚心!此非警告,何為警告?此非妖物,何為妖物?”
崔琮的話,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某些人心中的乾柴。
數名禦史、給事中,以及幾位素來對工部各項“標新立異”舉措頗有微詞的中下級官員,紛紛出列表態。
“崔侍郎所言極是!蒸汽機,實乃不祥之物!礦洞之中,本就危險,再添此等暴烈鐵器,無異於與虎謀皮!”
“陛下,太上皇!工部為求政績,一味求新求快,罔顧工匠性命,強推此等未經驗證之險物,致使百姓無辜殞命,實乃失職!趙尚書難辭其咎!”
“臣附議!當務之急,應立即明發詔令,暫停天下一切蒸汽機之製造、安裝、使用!待徹查所有隱患,確保萬無一失後,再議其他!否則,今日太原,安知不是明日之洛陽,後日之天下?!”
“對!必須全麵徹查!不僅要查太原事故,更要查工部曆年所有蒸汽機專案,有無貪弊,有無濫造!此等關係人命之事,絕不可等閒視之!”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矛頭直指蒸汽機本身,進而指向大力推廣它的工部,最終彙聚到工部尚書、內閣大學士趙明哲身上。要求全麵禁止、徹底清查的呼聲,占據了朝堂上相當一部分聲音。
一些原本持觀望態度,或因鐵路、工坊受益而對蒸汽機抱有好感的官員,在此等慘劇和洶洶輿論麵前,也暫時選擇了沉默。
趙明哲站在文官佇列中,麵色沉靜,但垂在身側的手,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他能感受到無數道目光刺在自己背上,有憤怒,有指責,有幸災樂禍,也有擔憂。
太原的慘劇讓他心痛如絞,那不僅僅是三條人命的逝去,七個家庭的破碎,更是對他和整個工部、無數工匠多年心血的沉重一擊。但他更清楚,此刻絕不能亂,更不能退。
“陛下,太上皇,太後,”趙明哲深吸一口氣,出列,走到殿中,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嘈雜的議論,“太原事故,臣已詳閱急報,並命工部虞衡司、都水司精通機械及礦冶的官員即刻啟程,前往太原,會同地方,詳查事故原委,厘清責任。”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幾份文書,雙手呈上:“此乃臣與工部同僚,根據現有急報及對蒸汽機原理的認知,連夜整理的事故初步分析,以及……工部其實早已著手擬定,因覺尚需完善而未及頒佈的《蒸汽機安全操作規範》與《鍋爐及壓力容器製造、檢驗暫行標準》,請陛下、太上皇、太後禦覽。”
內侍接過文書,呈送禦前。年輕的皇帝李弘快速翻閱著,麵色凝重。坐在他側後方的太上皇李貞,目光掃過文書,表情看不出太多變化。武太後則微微蹙眉,仔細看著。
趙明哲轉向群臣,聲音平穩而有力:“據急報,事故直接原因,乃司爐工嚴重違反操作規程,未及時補水,致鍋爐壓力驟增。次要原因,涉事鍋爐鑄造或存瑕疵。此兩者,一為‘**’,一為‘物弊’,皆可防,可控,可究!”
“人之失職,當嚴懲以儆效尤,更當以嚴格規章、反覆培訓督之!物之瑕疵,當以統一標準、嚴密檢驗避之!”
他的聲音逐漸提高,目光掃過那些慷慨激昂要求“全麵禁止”的官員,“然則,諸位同僚,因一人違規,便禁絕天下所有需人操作之器物?因一物有瑕,便否定天下所有同類之物?此理可通乎?”
崔琮冷笑:“趙尚書何必偷換概念!蒸汽機豈是尋常刀剪鋤犁?其暴烈若此,動輒傷人殞命,豈可等閒視之?為保萬民安全,暫行禁止,徹查隱患,有何不可?
難道在趙尚書眼中,工部所謂的‘機巧之利’,比百姓的性命還要重要嗎?”
“崔侍郎!”趙明哲猛地看向他,一向溫文的臉上此刻因激動而泛起一絲紅潮,眼中閃爍著壓抑的怒火和某種更深沉的東西,“蒸汽機有無危險?有!刀劍有無危險?火炮有無危險?
然則,因刀劍可傷人,便棄之不用,任人宰割乎?因火炮可炸膛,便毀之殆儘,任敵寇侵淩乎?”
他向前一步,取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麵是一片扭曲變形、邊緣猙獰的深色金屬碎片,隱約還能看出鍋爐的弧度。他將這片碎片高高舉起,讓所有人都能看清。
“此物,乃太原事故中,炸飛的鍋爐碎片之一,隨急報一同送至工部!”
趙明哲的聲音在寬闊的大殿中迴盪,帶著金屬般的鏗鏘,“它上麵,沾著枉死工匠的血!它很危險,它殺了人!但危險的不是鐵本身,而是使用它的人,是否遵守規程!鑄造它的人,是否秉持良心!監管它的人,是否儘到職責!”
他猛地將碎片重重放在身旁一名內侍急忙搬來的小幾上,發出“哐”的一聲悶響,震撼人心。
“蒸汽機乃利器,用之於正,循之以規,則深井可汲,礦水可排,萬鈞重物可舉,千裡之途可縮!此乃利國利民,強國富民之器!用之不當,管之不善,則禍患滋生,今日之慘劇便是明證!”
趙明哲環視眾人,目光灼灼,“關鍵在於‘用’與‘管’,而非器物本身!若因一次事故,便因噎廢食,全盤否定,將此等強國利器束之高閣,甚至譭棄,與因一人持刀行凶便禁絕天下鐵器何異?
與因一場火災便令天下人棄用薪柴、複歸茹毛飲血何異?”
他拿起那幾份草案,展開:“此《安全操作規範》,詳列司爐、看水、泄壓、檢修等一十七項核心規程,並擬定司爐工需經培訓考覈,持證方可上崗!
此《製造檢驗標準》,對鍋爐用鐵、鑄造工藝要求、壓力測試、定期檢驗,皆有明確條款!此二法若得嚴格執行,今日太原之禍,非常有可能避免!”
趙明哲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痛心和不容置疑的堅定:“陛下,太上皇,太後,諸位同僚!工部推廣蒸汽機,絕非為了一己之功績!是為解礦工於深水倒灌之苦!是為提工坊百倍之工效!是為將來鐵路縱橫,萬裡之遙旦夕可至!
發展必有代價,革新必有陣痛,然因陣痛而止步不前,絕非治國之道,實乃因循苟且、畏難懼險之辭!今日若禁蒸汽機,明日是否禁火炮?後日是否禁一切新法、新學,複歸三代之古?”
他撩起官袍下襬,麵向禦座,肅然跪倒,朗聲道:“臣,工部尚書趙明哲,願以身家性命擔保,工部所擬章程,必可極大杜絕此類慘劇!
臣亦願立軍令狀,自今日起,工部將聯同刑部、大理寺,徹查太原事故,嚴懲責任人,厚恤死傷者及其家眷!
並全麵覈查天下在營之蒸汽機,凡不合新標者,立令整改,不合規操作者,立行嚴懲!若因工部監管不力、規範不周,再生此等惡**故,臣……甘當重罪,以謝天下!”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朝堂之上一片寂靜。隻有趙明哲微微急促的呼吸聲,和那片躺在幾上、沉默而猙獰的鍋爐碎片,在無聲地訴說著方纔的激烈。
反對的官員們麵麵相覷,趙明哲這番有理有據、有章有法、甚至不惜立下軍令狀的陳詞,將他們簡單粗暴的“全麵禁止”訴求,逼到了一個尷尬的境地。再堅持禁止,就顯得不顧大局、因循守舊了。
崔琮臉色變幻,還想說什麼,禦座上的李弘已經開口了。
年輕的皇帝一直安靜地聽著,目光在趙明哲呈上的草案、那片碎片,以及殿下眾臣臉上掃過。他側頭,看了一眼身旁一直沉默不語的父親李貞。
李貞手中輕輕撚動著他那枚從不離身的黑曜石扳指,迎著兒子的目光,微微搖了搖頭,嘴唇未動,眼神卻清晰傳遞了意思:你自己決斷。
李弘吸了口氣,清朗而堅定的聲音響徹大殿:“太原事故,慘絕人寰,朕心甚痛。傷亡工匠,著太原府從優撫卹,妥善救治。事故緣由,務必徹查,無論涉及何人,嚴懲不貸!”
他拿起那兩份草案,看了看,又放下:“工部未雨綢繆,能於事故之前便著手擬定安全規範與質量標準,此乃儘責之舉。今日之事,恰證此等規範、標準,刻不容緩!
著工部即刻會同相關衙署,完善此二法,以最快速度明頒天下,各地礦場、工坊,凡有蒸汽機者,必須嚴格遵行!司爐工匠,必須培訓考覈,持證上崗!現有蒸汽機及鍋爐,必須限期接受巡檢,不合標準者,一律停用整改!”
他的目光落在依舊跪著的趙明哲身上:“趙卿。”
“臣在。”
“推廣蒸汽機,乃朝廷既定之國策,於國於民,利在長遠。不可因噎廢食,但需更加審慎,尤以安全為第一要務!今日之後,工部責任重大,天下蒸汽機之安危,繫於工部一身。”
李弘頓了頓,聲音放緩,卻更加清晰,“趙卿,你能否向朕,向朝廷,向天下百姓保證,完善規章,加強監管之後,類似太原之慘劇,不再發生?”
趙明哲抬起頭,額上隱有汗跡,但目光清澈而堅定,他再次深深一禮,聲音洪亮:“臣,趙明哲,以項上人頭及畢生清譽擔保,工部必竭儘全力,完善法度,嚴格監管。
若因工部疏忽監管之故,再生此等惡劣事故,臣甘受國法,萬死不辭!”
“好。”李弘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殿下神色各異的群臣,“既如此,太原事故處理及蒸汽機安全新規推行之事,便全權交由工部負責,趙卿統籌,相關衙署協力。退朝。”
“陛下聖明!”支援工部的官員,以及不少中間派,都鬆了口氣,齊齊躬身。
崔琮等人臉色鐵青,卻也無法再說什麼,隻得隨著眾人行禮,默默退下。
散朝後,官員們三三兩兩議論著離去。李貞走在最後,程務挺落後半步跟著。
走到殿外廊下,李貞停下腳步,望著遠處宮牆上方的天空,秋高氣爽,一片湛藍。
他摩挲著扳指,彷彿自言自語,又彷彿是說給身後的程務挺聽:“太原那攤水,看來有人不甘寂寞,想藉著這股風,把它攪得更渾。爆炸是真的,人死了也是真的,但有些影子,也該現形了。”
程務挺目光一凜,低聲道:“太上皇的意思是……”
“慕容昨晚送來的密報看了吧?”李貞聲音平淡,“事故現場附近,有鬼祟人影。晉陽郭氏,廣陵商幫,還有那個‘晉興鐵場’……”
他轉過頭,看著程務挺,“你的人,在太原應該也有些耳目。該動一動了,查清楚,除了操作失誤和鐵場毛病,還有冇有彆的什麼……
比如,那批急著要運去隴右的‘特許鐵料’,最後去了哪裡。順便,也看看是誰,這麼急著想把蒸汽機,還有趙明哲,一巴掌拍死。”
程務挺抱拳,沉聲應道:“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