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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權力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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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大婚的喜慶餘溫尚未完全散去,皇宮內外仍沉浸在一種新朝新後的祥和氛圍中。年輕的皇帝李弘,似乎也逐漸適應了“以孝為名,行隔離之實”的策略。

他定期篩選些無關痛癢的地方民情簡報、工部尋常工程進度、或是禮部關於明年春祭的籌備方案,整理成冊,恭恭敬敬地派人送往慈寧殿,美其名曰“請母後指點,以備諮詢”。

慈寧殿那邊,武媚娘也總是溫和地收下,偶爾批註幾句無關宏旨的建議,再原樣送回,雙方維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表麵和諧的“母子論政”模式。

李弘甚至覺得,自己這番應對頗為得體。既全了孝道名聲,又巧妙地將母後的關注範圍限製在了一定的框架內。

他開始將更多精力投入到真正的朝務中,在首輔柳如雲及諸位閣臣的輔佐下,處理各項政事,感覺手中的權柄似乎也握得緊了些。

然而,就在他稍稍鬆下一口氣,以為與父皇母後這場無聲的博弈暫時達成了某種微妙平衡時,一記來自慶福宮、看似溫和卻力道千鈞的重拳,毫無預兆地擊碎了他這份短暫的錯覺。

這一日,紫宸殿常朝後,首輔柳如雲並未如往常般即刻返回內閣值房,而是被內侍引著,徑直前往了太上皇府的外書房。

書房內,李貞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望著庭院中一株在寒冬中仍頑強掛著幾片殘葉的老梅。他今日隻穿了件深灰色的家常袍子,未束玉帶,背影顯得有些閒適,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凝。

“臣妾柳如雲,參見太上皇。”柳如雲步入書房,斂衽行禮。

“來了,坐吧。”李貞轉過身,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指了指書案對麵的椅子,自己也走到書案後坐下。“如雲,近來朝政繁巨,你與內閣諸位,辛苦了。”

“分內之事,不敢言苦。”柳如雲在椅上端坐,背脊挺直,目光平靜地看向李貞。

她今日穿著緋色官袍,因有孕在身,官服是特製的寬鬆款式,但依舊一絲不苟。她知道,太上皇單獨召見她,絕不會隻是閒話家常。

李貞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書案上輕輕敲了敲,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緩緩開口:“新朝氣象,萬象更新。弘兒年輕,有衝勁,是好事。

但有些事,光有衝勁還不夠,需得立下規矩,方能長久。皇室,乃天下表率。皇室的一舉一動,用度開銷,在百姓眼中,便是朝廷的風向。”

柳如雲靜靜聽著,心中隱約有了猜測。

“朕近來翻閱舊檔,偶見前朝舊事,頗有感慨。”李貞的語氣依舊平和,像在談論一件尋常事務,“內庫之設,本為供奉宮闈,賞賜勳戚,體現天家恩澤。

然若管理不善,或滋生奢靡,或淪為私蓄,甚或……被近幸小人藉以牟利,損及聖德。此非細事。”

他看向柳如雲,目光清澈而直接:“朕思慮再三,覺得皇室用度,關乎天下觀瞻。內庫收支,亦需明晰審計,立下章程,以防微杜漸,以彰節儉美德。此事,關乎皇室家事,亦關乎朝廷體統。

朕欲將原由皇帝直轄、內侍省掌管的皇室部分產業,如幾處主要皇莊的歲入、東南市舶司對皇室特供貨物的抽分成例等,賬目審計監督之權,移交皇太後協理。

皇帝保留最終批準用印之權。具體審計細則、流程,由你戶部牽頭,會同相關有司擬定,務求嚴謹周密,經得起查驗。

皇太後昔年曾協理晉王府中饋,於賬目一道,頗為精通,由她把關,朕放心。你意下如何?”

柳如雲的心微微一沉。內庫,看似隻是皇帝私人的小金庫,遠不及戶部掌管的國庫龐大。

但它代表的,是皇帝可以不受太多製約、自由支配的財源,是皇帝施恩賞賜、籠絡近臣、甚至進行一些不便通過朝廷明賬操作的事務的重要工具。

審計監督之權移交皇太後,意味著皇帝在這方麵的自由裁量權將受到極大限製。

每一筆較大的開銷,都可能需要經過另一雙眼睛的審視。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更是權力,是皇帝體現個人意誌和恩寵的重要手段。

然而,太上皇提出的理由冠冕堂皇,無可指摘。

“節儉”、“表率”、“防微杜漸”,每一個詞都站在道德和禮法的製高點上。

而且,他明確表示這隻是“審計監督權”,皇帝保留“最終批準權”,程式上似乎隻是增加了一層稽覈,並未完全剝奪皇帝權力。

更關鍵的是,此事交由她這個首輔兼戶部尚書來具體執行,走的是朝廷正規程式,而非宮內私下安排,顯得“公事公辦”,合理合法。

柳如雲迅速權衡著。她立刻明白了太上皇的深意。這是在用製度性的安排,實質性分割皇帝的財權,進一步加強武媚娘對皇室、乃至對皇帝本人的影響力。

而自己,被推到了執行者的位置。她能反對嗎?以什麼理由反對?反對皇帝父親關心皇室用度節儉?反對首輔該為朝廷體統完善製度?

“太上皇思慮周全,臣妾深以為然。”

柳如雲垂下眼簾,聲音平穩無波,“皇室用度,確應明晰有度,以為天下先。審計監督,立下章程,亦是正理。戶部當儘快會同太府寺、內侍省相關有司,擬定詳細審計流程與細則,呈報太上皇、陛下禦覽。”

“好。”李貞點點頭,臉上笑意加深了些,似乎對柳如雲的“深明大義”很滿意,“你辦事,朕向來放心。細則務必周密,可參照戶部對地方州府錢糧的監察審計之製,因地製宜。

所需人手,可從戶部、禦史台擇選老成持重、精通算學之吏員充任,歸入皇太後協理此事的名下。記住,此舉非為掣肘,實為保全。

皇帝富有四海,然四海之財,皆民脂民膏。內庫用度清,則天下知陛下之德,近臣知恩出上意,而非倖進之門。此乃為君父者,對嗣君的一片愛護之心。”

“臣妾明白,定當謹慎辦理。”柳如雲起身,躬身領命。

訊息並未刻意隱瞞,很快便通過正規渠道,以內閣公文的形式,送達皇帝李弘的案頭。

同時送到的,還有戶部根據柳如雲指示,參照地方財政監察製度草擬的、厚達數十頁的《內庫收支審計監察暫行細則》,以及一份近五年來內庫主要收支專案的對比資料簡表。

李弘是在兩儀殿正殿批閱奏章時,接到這份文書的。起初,他並未太在意,以為又是某項尋常的製度改革提議。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審計監督之權移交皇太後協理”以及“超過五百貫之賞賜或非例行支出,需皇太後用印附議,方得皇帝批準動用”等關鍵條款時,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握著文書的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猛地竄上頭頂,瞬間席捲全身。他感到呼吸有些困難,彷彿胸口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

內庫!審計權!移交母後!還需用印附議!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尖上。

這哪裡是什麼“審計監督”、“完善製度”?

這分明是父皇揮起一把名為“節儉”、“表率”的華麗鍘刀,毫不留情地,將他這個皇帝手中一項至關重要的財權,硬生生割去了一大塊!而且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麵,以無可指摘的理由,通過內閣正式程式!

他之前那些“以孝為名”的小把戲,在父皇這記釜底抽薪的重拳麵前,顯得如此幼稚可笑。

父皇甚至冇有親自來對他說,而是通過內閣,通過柳如雲,用最正式、最合法的方式,告訴他:你的權力,我可以給你,也可以分走。而且,分得讓你啞口無言。

“父皇……您這是……”李弘喉嚨發乾,聲音嘶啞,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他猛地站起身,在空無一人的大殿裡來回疾走,胸膛劇烈起伏,眼中佈滿血絲。

憤怒、屈辱、震驚、恐懼……種種情緒交織衝撞,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的目光掠過禦案一角,那裡放著一方他用了多年的端硯,石質細膩,墨池深潤,是他開蒙識字不久後,父皇賞賜的。

彼時父皇摸著他的頭,笑著說:“弘兒要好生讀書,將來做個明君。”言猶在耳,此刻聽來卻無比諷刺。

“明君?哈哈……朕算什麼明君?朕連自己的內庫都看不住!”李弘猛地抓起那方硯台,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摜在地上!

“砰——嘩啦!”

硯台砸在堅硬的金磚地麵上,頓時四分五裂,漆黑的墨汁濺得到處都是,在他明黃的袍角染上大片汙漬。

他胸膛起伏,低吼出聲,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帶著少年天子罕見的失態與悲憤:“父皇!您這是要把兒子……架在火上烤啊!您就這般……信不過兒子嗎?!”

吼聲落下,殿內一片死寂,隻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聲。

片刻後,殿門外傳來內侍驚慌忐忑的聲音:“陛、陛下?您……可安好?”

這聲音像一盆冰水,瞬間澆醒了被怒火衝昏頭腦的李弘。

他猛地停住腳步,看著滿地狼藉的墨汁和硯台碎片,看著自己袍角的汙漬,又抬眼望向殿門外隱約晃動的人影。

不行,不能失態,不能讓人看見,更不能讓人傳出去。

他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狂怒已迅速被強行壓下的冰冷所取代。

他背對著殿門,聲音恢複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疲憊:“朕無事。不小心打翻了硯台。進來收拾乾淨。”

“是,是。”兩名內侍低著頭,小跑進來,手腳麻利地開始清理。

李弘走到禦座旁,冇有坐下,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收拾。當內侍要將那最大的幾塊硯台碎片掃走時,他忽然開口:“碎片……給朕留下。”

內侍一愣,連忙將幾塊較大的碎片撿起,用布巾包了,小心翼翼地呈上。

李弘接過那個小小的布包,入手冰涼沉重。他冇有開啟看,隻是緊緊握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對收拾完畢、躬身待命的內侍冷冷道:“今日殿內之事,若有半字外傳,驚擾了太上皇、皇太後,爾等……皆杖斃。”

他的聲音不高,卻冰冷刺骨,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兩名內侍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奴婢不敢!奴婢什麼也冇看見,什麼也不知道!”

“滾出去。”

“是,是!”內侍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緊緊關上殿門。

大殿重歸寂靜。李弘緩緩走回禦案後,坐下。他將那個包著碎硯台的布包,小心地放進一個空置的錦盒裡,蓋上盒蓋。

然後,他拿起那份《內庫收支審計監察暫行細則》,以及那份收支對比資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字一句地重新細看。

資料很清晰,近三年來,內庫在賞賜近臣、采買宮廷奢侈品、以及一些“其他用途”上的支出,確實有較快增長。柳如雲甚至還附上了同期國庫歲入增長比例作為對比。白紙黑字,無可辯駁。

細則也很周密,幾乎照搬了戶部對地方財政的監察流程,從賬目造冊、票據留存、定期盤查到交叉審計,一應俱全,還特意增加了“皇太後用印附議”的環節。

他甚至可以想象,當這份細則正式施行後,他想額外賞賜某個心腹,或者想從內庫撥一筆錢去做些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情時,需要先讓母後過目、點頭、用印的場景……那是一種怎樣的掣肘與屈辱?

他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次日,他前往慶福宮向李貞請安,委婉提出:“內幃開銷,瑣碎繁雜,恐勞母後過目辛勞。兒臣自覺年長,當可自律,不若……”

話未說完,便被李貞溫和地打斷:“弘兒有心,朕知道。然正因是家事,關乎我李氏門風,更需長輩把關。

你母後心思細,看賬目是一把好手,有她把著,朕與你都能放心。再者,皇帝富有四海,然四海之財,亦民脂民膏。

內庫用度清,則天下知陛下之德,近臣知恩出上意,而非倖進之門。朕此舉,實是為你好,為你日後坐穩這江山,積攢德望。你要體諒為父這番苦心。”

話說得滴水不漏,慈愛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李弘所有婉拒的理由,在“節儉”、“德望”、“長輩苦心”麵前,都蒼白無力。

他隻能低下頭,恭順應道:“是,兒臣……明白了。謝父皇教誨。”

審計權移交的程式,在柳如雲的高效推動下,迅速完成。戶部與禦史台抽調的人手很快到位,在皇太後名下組建了一個小小的“內府審計司”,開始介入內庫賬目的監察。

讓李弘感到一絲寒意的是,內庫中幾名原本由他提拔、頗為得用的掌事宦官,對於這套新的審計程式,似乎並無太大牴觸,交接配合頗為順暢,甚至隱隱表現出對“皇太後把關”的某種期待。

這讓他意識到,自己對內廷的掌控,或許並不如想象中那般牢固。

武媚娘接手這項新權力後,表現得極為沉穩得體。她並未立刻大刀闊斧地查賬立威,反而首先下令,裁減了慈寧殿本身三成的日常用度,並公開表示皇室當為天下節儉表率。然後,她纔開始仔細翻閱送來的賬目。

數日後,一份由“內府審計司”呈報、經武媚娘批閱的文書,通過正式渠道,送到了皇帝李弘的案頭。

文書語氣恭敬,條理清晰,主要指出了內庫賬目中幾筆流向不甚明確、且數額較大的開支,多是涉及為宮中采買海外奇珍、珍貴皮毛、頂級香料等奢侈用品的款項。

文書並未直接指斥,隻是“懇請陛下明察”,並附上了改進建議:建議日後此類采購,需明確用途、經手人、並至少提供兩家以上商號的比價,以備稽覈。

建議合情合理,無可指摘。批註的字跡,是李弘熟悉的、母後那秀麗中帶著風骨的筆跡。

李弘看著這份文書,彷彿能看到母後在那端坐批閱時,平靜而洞察一切的目光。他感到胸口一陣憋悶,彷彿被無形的繩索勒緊,喘不過氣。他想發怒,想將這份文書撕碎,卻找不到任何發作的理由。

母後的處理方式,完全符合“審計監督”的職責,甚至堪稱模範,自身節儉,查賬細緻,建議合理。

他提起硃筆,在那份文書上,停頓了許久,墨汁幾乎要在筆尖凝聚滴落。最終,他力透紙背地寫下兩個字:

“照準。”

筆尖收回的瞬間,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與寒意。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這個皇帝,看似高高在上,實則處處受製。

父皇的陰影,母後的手腕,如同兩張無形的大網,正從不同的方向,緩緩收緊。而他,似乎被困在網中央,掙紮的餘地越來越小。

就在他獨坐殿中,心頭被這種憋悶與警覺交織的情緒籠罩時,殿門被輕輕叩響。慕容婉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她如今協理部分宮務,有時也會傳遞一些不宜經他人之手的訊息。

“陛下,”慕容婉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謹慎,“妾身方纔得知,有幾位皇室遠支宗親,如淮安郡公、隴西縣公等,近來與韓王府上走動……似乎比往年頻繁了些。

韓王殿下近來,也頗好宴飲,常邀些文人清客,談論詩文,偶也……論及今古。”

李弘霍然抬頭,眼中疲憊與鬱色瞬間被銳利的光芒所取代。

韓王李元嘉?父皇的小皇叔,自己的叔祖父?那個一向以“閒散宗室”、“風雅王爺”自居,鮮少過問朝政的韓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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