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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朝廷非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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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東行省設立、晉王李貞就地招募高句麗遺民組建“海東神機營”並授予田地的訊息,如同兩記驚雷,穿過凜冬的寒風與關山的阻隔,先後炸響在洛陽皇城上空。

太極殿內,剛剛因滅國之功而稍顯平複的朝堂,再度暗流洶湧,風雲驟起。

這一日的常朝,氣氛格外凝重。

幼帝李孝高坐龍椅,卻如坐鍼氈,小臉繃得緊緊的。

珠簾之後,鄭太後的身影比往日坐得更直,雖看不清麵容,但那股壓抑不住的、近乎快意的氣息,卻隱隱透出簾外。

而禦階之下,攝政王妃武媚娘,今日一身絳紫蹙金宮裝,鳳釵步搖,妝容精緻,神情平靜地端坐在特設的案幾之後,彷彿對即將到來的風暴渾然未覺。

果然,議政伊始,便有禦史出列,手持玉笏,聲音亢奮中帶著刻意渲染的憂憤:

“陛下!太後!王妃!臣有本奏!聞海東急報,晉王殿下於平壤故地,擅設‘海東行省’已屬權宜,然其近日竟公然張榜,募高句麗遺民為兵,號曰‘神機營’,更許以厚餉、授以永業田!

此乃動搖國本、取禍之道也!軍隊,國之爪牙,社稷重器,豈可假於新附之民、夷狄之手?萬一其心懷叵測,倒戈相向,則非但不能為朝廷屏藩,反成肘腋之患!晉王殿下此舉,實欠考量,恐非人臣所為啊!”

此言一出,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水滴,瞬間引爆。數名言官、禮部及部分與鄭氏關聯緊密的官員紛紛出列附和,言辭愈發激烈。

“王禦史所言極是!高句麗蠻夷,素無信義,反覆無常。晉王以利誘之,雖可得兵一時,然狼子野心,豈是田畝軍餉所能收買?此乃養虎為患!”

“更甚者,晉王殿下總攬東征軍政,先有跨海奇襲之獨斷,後有設省募兵之專行,如今更擅授田土,收買人心。軍政、民政、財權集於一身,於海東之地,幾同國中之國!長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

“臣聞‘功高震主,權**君’,古之訓誡,猶在耳畔。晉王殿下雖有擎天保駕之功,然行事亦當謹守臣節,避嫌遠疑。如此大肆募兵授田,廣施恩惠於化外之民,豈不令天下人側目,令陛下與太後不安?”

“臣附議!為社稷計,為晉王殿下清譽計,當下旨申飭,即刻停止募兵,所募夷兵就地解散,所授田畝收回官有!並應速召晉王殿下回京敘功,另遣重臣,前往海東,接管行省政務,以安人心!”

“臣等附議!”

“臣附議!”

請願之聲,此起彼伏,漸漸連成一片。矛頭直指李貞“擅權”、“擁兵自重”、“收買人心”,隱隱然已有“圖謀不軌”的誅心之論。

要求召李貞回京、派人接管海東的呼聲越來越高。

一些原本中立或傾向於晉王的官員,見此聲勢,也麵露猶疑,不敢輕易發聲。

朝堂之上,竟似形成了一麵倒的“諫諍”之勢。

珠簾之後,鄭太後的嘴角難以抑製地微微上揚。她精心佈局,等待良久,終於抓住了這個看似“有理有據”的發難良機。

李貞遠在海外,縱然功高,此刻也是鞭長莫及。

鄭太後微微側首,隔著珠簾,向武媚娘所坐的方向,投去一瞥。那目光中,有毫不掩飾的得意,有居高臨下的挑釁,更有積鬱已久的怨毒即將宣泄的快意。

她彷彿在說:看吧,任你夫妻二人武功赫赫,這朝堂人心,這祖宗法度,終究站在我這一邊!今日,便要你嚐嚐孤立無援、百口莫辯的滋味!

麵對這洶洶輿情,直麵那簾後刺人的目光,武媚娘卻依舊端坐如山。

她甚至冇有去看那些慷慨陳詞的官員,隻是伸出纖纖玉指,輕輕拂了拂宮裝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優雅而從容。

待到殿中喧囂暫歇,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憂或喜,都聚焦在她身上時,她才緩緩抬起眼眸。

那雙鳳目,清澈明亮,不見絲毫慌亂,反而蘊著一絲淡淡的譏諷。

她並未起身,隻是用那清越而平穩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的每個角落:

“諸位大人,憂國憂民,忠直敢言,本宮感佩。”

開場一句,看似客氣,卻讓那些鼓譟的官員心頭莫名一緊。

武媚娘目光緩緩掃過方纔跳得最歡的幾人,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加深了:“隻是,本宮有幾事不明,想向諸位請教。”

她微微前傾身體,語氣依舊平和,卻字字如刀:“其一,爾等口口聲聲‘軍隊乃國之重器,不可假與外人之手’。

那麼,本宮倒要問問,當初突厥二十萬鐵騎南下,叩關雁門,烽火照甘泉之時,這‘國之重器’在誰手中?可曾擋住突厥人的馬蹄?

若非晉王殿下臨危受命,血戰幷州,挽狂瀾於既倒,隻怕今日這洛陽城頭,飄揚的未必是大唐旌旗!爾等此刻,又能在何處高談闊論‘不可假手外人’?”

殿中頓時一靜。幾個方纔言辭最烈的官員,麵色瞬間漲紅。

“其二,”武媚娘不給他們喘息之機,繼續道,“吐蕃論欽陵興兵二十萬,陳兵涼州,虎視眈眈,意欲牧馬中原之時,這‘國之重器’又在哪裡?

是爾等哪位大人,有膽有識,有退敵安邦之策,敢領兵西征,保境安民?嗯?”她目光如電,直刺幾人。

那幾人張口結舌,冷汗涔涔,哪裡答得上來。

“是晉王殿下!”武媚娘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鏗鏘,“是他在涼州城下,以寡敵眾,以奇製勝,焚其糧草,破其鐵騎,挽大廈於將傾!

冇有晉王殿下,爾等此刻,恐怕已在商議是遷都江南,還是向吐蕃稱臣納貢了吧?!”

這話如同耳光,狠狠扇在眾人臉上。一些中立官員不禁低下頭,麵露慚色。

“其三,”武媚娘語氣轉冷,目光如冰,“高句麗淵蓋蘇文,竊據遼東,屢犯邊境,前隋三征而無功,遺禍至今。此番更悍然興兵,侵我遼西。爾等既知‘軍隊重器’,不可輕授。

那如今丸都山城中,尚有淵蓋蘇文十萬大軍,負隅頑抗;百濟悍然興兵,襲我盟邦;海東新附,人心未定,蠻荒之地,叛亂時起。”

她一字一頓,目光逼視著那幾個挑頭的官員,“這鎮守海東、掃清餘孽、震懾不臣之重任,爾等誰願往?誰堪往?

誰有這份膽略,這份能耐,去那冰天雪地、虎狼環伺之地,接過這‘國之重器’,為陛下、為太後、為這滿朝文武,穩住這得來不易的萬裡疆土?”

她每問一句,便向前一步,雖未離開坐席,但那通身的氣場,卻壓得那幾人步步後退,汗出如漿,連頭都不敢抬。

“怕是隻會在這溫暖如春的金鑾殿上,空談仁義,坐論安危,見他人建功則心生嫉妒,聞他人有權則妄加揣測!”

武媚孃的聲音陡然轉為淩厲,帶著滔天的怒火與不屑,“一個個屍位素餐,隻知黨同伐異,搶功諉過!國家有事,則畏縮如鼠;同僚建功,則攻訐如狂!

爾等捫心自問,可對得起朝廷俸祿?可對得起天下百姓?可對得起列祖列宗開創的這煌煌大唐?!”

這一番話,如同疾風驟雨,又似九天驚雷,轟得滿朝文武目瞪口呆,鴉雀無聲。

那些原本鼓譟的官員,麵紅耳赤,羞憤欲死,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就連一些原本心存疑慮的官員,此刻也被武媚娘這有理有據、氣勢磅礴的駁斥震得心神動搖,暗自慚愧。

珠簾之後,鄭太後臉上的得意早已僵住,化為鐵青。

她雙手死死抓住鳳座扶手,指節發白,胸口劇烈起伏,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武媚孃的話,句句在理,字字誅心,將她黨羽的攻訐批駁得體無完膚,更將李貞的功勞與必要性抬到了無可替代的高度。

此刻她若再強行出頭,不僅徒惹笑話,更坐實了“嫉賢妒能”、“不顧大局”的罪名。

武媚娘環視一片死寂的朝堂,緩緩坐回座位,臉上恢複了平靜,彷彿剛纔那雷霆之怒隻是幻影。

她端起案幾上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方纔淡淡道:“海東之事,晉王殿下自有章程。募兵授田,乃為鞏固邊疆、長治久安之策。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若有人能提出更穩妥、更高效之策,本宮與晉王,自當洗耳恭聽。若冇有,”她放下茶盞,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便休要在此妄議功臣,擾亂朝綱!”

殿中落針可聞。再無一人敢出聲。

“若無他事,便散朝吧。”武媚娘語氣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退朝——”內侍尖細的嗓音響起。

眾臣如蒙大赦,慌忙行禮,魚貫而出,許多人背後官袍已被冷汗浸濕。

鄭太後在宮女攙扶下起身,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看也不看武媚娘,徑直拂袖而去。

武媚娘卻端坐未動,直至百官散儘,方纔緩緩起身。她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對身旁女官淡淡吩咐:“去,將戶部侍郎鄭元、兵部郎中王璨、還有……將作監少監周嶺,給本宮‘請’到偏殿。記住,是‘請’。”

她的語氣很輕,卻讓那女官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連忙應聲而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偏殿之中,氣氛凝重如鐵。

鄭元、王璨、周嶺三人被“請”到此間,心中已然忐忑不安。

當他們看到端坐殿上、麵罩寒霜的武媚娘,以及她麵前案幾上攤開的幾卷賬冊、信函時,更是魂飛魄散。

“王妃……不知召見下官,有何吩咐?”鄭元勉強擠出笑容,聲音發乾。

武媚娘眼皮都未抬,隻輕輕推了推麵前賬冊:“自己看。”

鄭元顫抖著手拿起,隻看了幾頁,便臉色煞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王璨、周嶺見狀,也搶過一看,頓時麵如死灰,磕頭如搗蒜。

“王妃饒命!王妃饒命啊!下官……下官一時糊塗!是被豬油蒙了心啊!”

賬冊之上,清晰記錄著去年至今,這三人利用職務之便,在籌措送往涼州、西域軍糧時,以次充好,用陳米黴麥替換新糧,甚至暗中盜賣軍糧,中飽私囊的明細。

往來信函,更是他們與不法糧商勾結、分贓的鐵證。數額之巨,觸目驚心。

“一時糊塗?”武媚娘終於抬起眼,目光冰冷如刀,“前線將士浴血奮戰,饑腸轆轆,爾等卻將黴爛之米送上前線!將士們餓著肚子保家衛國,爾等卻在這裡數著沾血的臟錢!好個‘一時糊塗’!”

她猛地一拍案幾,厲聲道:“鄭元、王璨、周嶺,身為朝廷命官,不思報效,貪墨軍糧,證據確鑿!依《唐律》,該當何罪?!”

“王妃開恩!王妃開恩啊!下官願吐出所有贓款,願捐出家產以充軍資!隻求王妃饒下官一命!”三人哭嚎哀求。

“饒命?”武媚娘冷笑,“那些因你們貪墨的軍糧而餓死、病死的將士,誰饒他們的命?本宮若饒了你們,如何向天下將士交代?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這煌煌國法交代?!”

她不再看地上如爛泥般的三人,對殿外肅立的金吾衛將領令道:“將此三人拿下,革去所有官職、爵位,抄冇家產,其家眷流放西域!明日午時,西市口,斬立決,以正國法,以儆效尤!”

“遵命!”如狼似虎的金吾衛上前,將癱軟的三人拖了出去,哭喊求饒聲漸行漸遠。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宮闈。

當鄭太後聞訊,匆匆趕來,想要“過問”時,看到的隻是空蕩蕩的偏殿,以及殿中尚未散儘的肅殺之氣。

武媚娘已然離去,隻留下一道冰冷而決絕的命令,在空氣中迴盪。

鄭太後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可奈何。

人贓並獲,鐵案如山,她若此時強行出麵維護,隻會引火燒身,坐實了縱容包庇之罪。

她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安插在戶部、兵部的得力臂助,就這樣被武媚娘以雷霆手段連根拔起。

次日午後,武媚娘在例行向鄭太後稟報政務時,彷彿不經意般提起:“昨日查出幾個蛀蟲,竟敢貪墨軍糧,著實可恨。

本宮已依律處置了。想來太後亦是深惡痛絕,不會覺得處置過重吧?”她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今日天氣。

鄭太後坐在鳳座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幾乎咬碎銀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王妃……處置得宜。此等蠹蟲,罪有應得。”

“太後明鑒。”武媚娘微微頷首,旋即抬起那雙清澈卻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看著鄭太後,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針:

“隻是,太後日後還須嚴加約束手下之人纔是。這宮裡宮外,手莫要伸得太長,免得沾染了不該沾染的東西,到時候,本宮礙於國法,少不得又要做一回惡人,惹太後生氣,那便不美了。”

說罷,她優雅地施了一禮,轉身離去,留下一個從容不迫的背影。

鄭太後僵在鳳座上,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胸膛劇烈起伏。

半晌,她猛地一揮袖,將案幾上的茶盞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武!媚!娘!”鄭太後低聲嘶吼,聲音中充滿了無儘的怨毒與挫敗。

殿內侍立的宮女太監,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匍匐在地,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成了這滔天怒火的犧牲品。

他們知道,這洛陽宮城的天,在晉王殿下於海東翻雲覆雨的同時,王妃娘娘,也已在皇都鑄就了她的雷霆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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