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之上,雲垂海立,濁浪排空。
三百餘艘大小艦船組成的龐大艦隊,如同移動的山脈,正劈開萬頃波濤,向著東北方向奮力航行。巨大的帆篷被強勁的東風鼓脹,發出沉悶的轟鳴。
海浪猛烈地拍打著船舷,濺起丈許高的水花,鹹腥的海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呼嘯著掠過甲板。
這不是一次輕鬆的航行,渤海的天氣變幻莫測,風浪無情地考驗著這支龐大船隊的意誌與耐力。
旗艦“定遠”號的艦橋上,李貞身披厚重的狐裘大氅,手扶舷牆,任憑冰冷的海水與狂風撲打在臉上,身形穩如磐石,目光如鷹隼般緊盯著前方水天一線的渺茫之處。
他的身後,裴仁儉、趙敏等將領肅立,人人麵色凝重。
儘管做了最周密的準備,選拔了最熟悉海況的船工水手,但麵對這浩瀚無垠、喜怒無常的大海,人力依舊顯得渺小。
航行數日,已有多艘船隻因風浪受損,甚至有兩艘較小的補給船在夜間的風暴中傾覆,所幸人員大多獲救。
暈船、風寒,更是困擾著絕大多數出身北地的將士。
“殿下,風浪太大,是否暫緩前行,尋海島避風?”一名滿臉絡腮鬍、麵板黝黑的老水師校尉頂著風浪上前,聲音嘶啞地請示。
他是劉文博秘密招募來的老海狼,對此段航路極為熟悉。
李貞緩緩搖頭,聲音斬釘截鐵:“不能停!兵貴神速,更貴出奇。淵蓋蘇文主力儘在遼西,後方必然空虛。我們必須趕在他回援之前,直搗黃龍!傳令各船,收緊隊形,相互照應,全速前進!”
命令下達,艦隊如同一條堅韌的巨龍,在驚濤駭浪中繼續破浪前行。
李貞深知,這是一場豪賭。賭的是天時,是海況,更是高句麗人絕想不到唐軍敢、並且能進行如此大規模跨海遠征的思維盲區!
一旦成功登陸,兵鋒直指其毫無防備的腹心,戰局將瞬間逆轉。
又曆經兩日與風浪的搏鬥,海平麵儘頭,終於出現了一道綿長而模糊的黑線。瞭望塔上傳來水手激動到變調的呼喊:“陸地!看見陸地了!”
整個艦隊為之一振!疲憊與不適似乎被即將到來的戰鬥沖淡。
李貞舉起千裡鏡,仔細觀察。海岸線逐漸清晰,地勢平緩,隱約可見漁村和農田,並無大規模軍寨的跡象。
這裡,是高句麗西海岸,距離其都城平壤不過數十裡,卻因其自恃擁有鴨綠江天險和堅固的陸上防線,海防極為鬆懈。
“傳令!各軍按預定計劃,搶灘登陸!神機營為先鋒,肅清灘頭,建立防線!”李貞放下千裡鏡,眼中寒光迸射。
號角聲穿透海風,響徹艦隊。一艘艘艨艟鬥艦放下小艇,滿載著盔明甲亮的唐軍銳卒,如同離弦之箭,衝向灘頭。
高句麗沿海零星的哨所和漁村守衛,何曾見過如此遮天蔽日的艦隊和如狼似虎的敵軍?
稍作抵抗便被迅速殲滅,狼煙尚未升起,唐軍先頭部隊已成功建立灘頭陣地。
後續大軍源源不斷登陸,旌旗漫卷,刀槍如林。李貞踏上海岸濕軟的沙灘,環顧迅速集結的十萬大軍,胸中豪情激盪。
他長劍出鞘,直指東方:“目標,平壤!全軍急進,遇城不攻,遇寨不拔,直取敵都!我要在淵蓋蘇文反應過來之前,把戰旗插上平壤城頭!”
“萬勝!萬勝!”震天的吼聲壓過了海浪的咆哮。唐軍丟棄不必要的輜重,隻攜帶數日乾糧和攻城利器,以驚人的速度向內陸穿插。
沿途城鎮守軍猝不及防,或被擊潰,或望風而降。唐軍鐵流滾滾,勢如破竹,兵鋒直指高句麗的心臟!
訊息如同瘟疫般在高句麗境內瘋狂傳播。
“唐軍自海上而來!數不勝數!”
“已破數城,正向王都殺來!”
高句麗舉國震動,一片恐慌。誰也冇想到,唐軍竟能跨越浩瀚渤海,從其最柔軟的下腹捅入致命一刀!
平壤城,高句麗王宮,長壽殿。
往日莊嚴肅穆的宮殿,此刻如同炸開的油鍋。高句麗王高藏麵色慘白,癱坐在王座上,瑟瑟發抖。
下方,文武百官吵作一團,聲嘶力竭,早已將禮儀拋諸腦後。
“大王!唐寇已至數裡之外,當務之急是緊閉城門,死守待援!王都城高池深,糧草充足,隻要堅守數月,大對盧(淵蓋蘇文)必能回師救援,屆時裡應外合,定可全殲來犯之敵!”
一名滿臉虯髯、身著華麗甲冑的武將揮舞著手臂,他是淵蓋蘇文的族弟,王城衛戍大將淵男生,此刻雙目赤紅,咆哮如雷。他身後聚集著一批淵蓋蘇文的鐵桿黨羽,主戰呼聲最高。
“死守?拿什麼守?!”另一名身著紫袍、麵容清臒的老臣厲聲反駁,他是高句麗王室宗親、莫離支(相當於副相)淵淨土,素來與專權跋扈的淵蓋蘇文政見不合,矛盾深重。
“唐軍能敗吐蕃二十萬鐵騎,所倚仗者,乃鬼神莫測之火器!野狼峽一戰,天崩地裂,吐蕃精銳‘鐵鷂子’灰飛煙滅!此事天下皆知!
我王都城牆,比之吐蕃鐵甲如何?比之野狼峽天險如何?能擋得住那毀天滅地的‘震天雷’、‘神火飛鴉’嗎?!”
他越說越激動,上前幾步,對著王座上的高藏深深一揖,聲音悲愴:“大王!唐軍跨海而來,兵鋒正銳,其誌在必得!且那晉王李貞,用兵如神,豈會給我等固守待援之機?
為今之計,當速派使者,出城請和,或許……或許尚可保全宗廟社稷,免使滿城百姓遭那玉石俱焚之禍啊!”
他身後,也站著不少對淵蓋蘇文專權不滿、或更務實的官員,紛紛附和。
“放屁!淵淨土!你這是動搖軍心,賣國求榮!”淵男生勃然大怒,手按刀柄,眼中殺氣四溢,“唐寇遠來疲憊,糧草不濟,隻要我等上下一心,誓死守城,定能耗儘其銳氣!
此時言和,與投降何異?你對得起先王嗎?對得起正在遼西血戰的大對盧嗎?”
“哼!正是爾等一意孤行,挑釁大唐,才招來今日潑天大禍!如今強敵兵臨城下,不想著如何保全國家宗廟,還要拉著全城百姓為你那兄長的野心陪葬嗎?”淵淨土毫不示弱,反唇相譏。
兩派官員涇渭分明,爭吵不休,從戰和之辯上升到人身攻擊,互相指責對方是“國賊”、“懦夫”。
高藏坐在王座上,看著下麵亂成一鍋粥的臣子,又想到城外那傳聞中如同魔神般的唐軍和恐怖的火器,隻覺得天旋地轉,幾乎要暈厥過去。
他既怕唐軍破城後的屠戮,也怕此時主和會激怒手握重兵、性情暴虐的淵蓋蘇文,左右為難,隻剩下瑟瑟發抖的份。
就在這混亂達到頂點,淵男生幾乎要拔刀相向,淵淨土氣得渾身發抖之時——
“轟!!!!!”
一聲彷彿來自九幽地獄的巨響,猛然從王都南門方向傳來!
這聲音是如此巨大、如此沉悶,以至於整個長壽殿都為之劇烈搖晃,梁柱上的灰塵簌簌落下,殿內的青銅燈盞掉在地上叮噹作響!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更加猛烈的爆炸!中間夾雜著無數磚石崩裂、建築倒塌的轟鳴,以及隱約傳來的、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和驚呼聲!
爭吵聲戛然而止。
滿殿文武,包括王座上的高藏,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彷彿天崩地裂般的巨響震得魂飛魄散,呆立當場,麵無人色。
“發……發生了何事?”高藏嘴唇哆嗦著,聲音細若遊絲。
無人能答。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每個人的心頭。
“報——!!!!!!”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嘶吼,由遠及近,伴隨著慌亂到極點的腳步聲。
一名渾身浴血、頭盔不知去向、甲冑破損的王宮衛隊校尉,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大殿。
因為衝得太急,他在光潔的地板上滑倒,又掙紮著爬起,臉上混雜著血汙、灰塵和極致的恐懼,嘶聲力竭地哭喊道:
“破……破城了!南門破了!唐軍……唐軍用了妖法!天雷!是天雷啊!把城門樓都炸飛了!兄弟們死傷無數,擋不住了!唐軍……唐軍殺進來了!!!”
“轟——!”
這聲哭喊,比方纔的爆炸更令人心悸,如同最後一道驚雷,劈在所有人頭頂!
長生殿內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更大的混亂和絕望的哀嚎!
“什麼?城門破了?!”
“這纔多久?唐軍難道是神兵天降?!”
“完了!全完了!”
淵男生如遭雷擊,踉蹌後退,撞在柱子上,臉上血色儘褪,喃喃道:“不可能……這不可能……王都城牆堅不可摧……”
淵淨土眼中則閃過一抹複雜難明的神色,有恐懼,有絕望,但深處,似乎還有一絲……如釋重負和決斷?
“快!保護大王!從北門撤退!去遼西與大對盧彙合!”淵男生畢竟是宿將,最先從震驚中恢複,嘶聲吼道,一把拉起癱軟如泥的高藏,就要往後宮方向退去。
他的一乾黨羽也反應過來,簇擁上前,準備護駕突圍。
“且慢!”淵淨土猛地踏前一步,攔在麵前,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大王!唐軍已破城,此刻突圍,九死一生!
縱然僥倖逃脫,難道要讓我高句麗王室,如喪家之犬般流落在外,甚至……甚至落入暴虐的淵蓋蘇文手中嗎?為今之計,唯有……唯有出降,或可保全宗廟,延續國祚啊!”他刻意加重了‘暴虐’二字、
“淵淨土!你敢攔駕?你想投唐嗎?叛徒!”淵男生目眥欲裂,拔刀指向淵淨土。
“我是要救大王!救這滿城百姓!”淵淨土毫不退讓,對高藏泣拜於地,“大王!臣願以性命擔保,出城與唐軍接洽!
那晉王李貞,並非嗜殺之人,若大王主動歸順,必能得保富貴平安啊!切不可聽信讒言,一錯再錯!”
是戰是降,是逃是留?生死抉擇,就在頃刻!
然而,唐軍冇有給他們更多猶豫的時間。
殿外的喊殺聲、兵刃撞擊聲、哭喊聲越來越近,如同潮水般湧來,其中夾雜著一種他們從未聽過的、震天雷的劇烈爆炸聲,每一聲都讓殿內眾人心臟驟縮。
“來不及爭論了!”淵淨土猛地起身,對身後幾名心腹武將文官使了個眼色,那幾人會意,立刻帶兵隱隱堵住了通往內殿的道路。
他轉身,對著殿外惶惶不可終事的百官和侍衛,運足中氣,厲聲喝道:“唐軍已入城,抵抗唯有死路一條,徒增傷亡!
我淵淨土,受先王厚恩,不忍見宗廟傾覆,百姓塗炭!願以身家性命,出城請降,為大王,為高句麗,謀一線生機!願從者,隨我來!不願者,自便!”
說罷,他深深看了一眼麵如死灰、已被親信半架著往後殿拖的淵男生和高藏,猛地轉身,脫下官帽,捧在手中,大步向殿外走去。
他身後,那些早已對淵蓋蘇文統治不滿、或看清大勢的官員,猶豫片刻,紛紛跟上。
轉眼間,竟有近半朝臣,隨著淵淨土,走出了這象征著高句麗最高權力、此刻卻已搖搖欲墜的長壽殿。
當李貞在一眾精銳“鐵血衛”的簇擁下,騎著烏雲踏雪,踏過仍在冒著青煙和火焰的平壤南門廢墟,進入這座高句麗經營數百年的都城時,看到的是一片混亂之後的死寂。
街道上狼藉不堪,散落著兵器和屍體,百姓門窗緊閉,偶爾有膽大的從縫隙中窺視,眼中充滿了恐懼。
王宮方向,抵抗已基本平息。負隅頑抗的淵男生及其死黨,在神機營的火器和鐵血衛的刀鋒下,很快被肅清。當李貞率軍來到王宮前的廣場時,一幕景象映入眼簾。
以淵淨華為首,上百名高句麗文武官員,除去冠冕,身著素服,匍匐在地,黑壓壓跪倒一片。
在他們麵前,擺放著高句麗的王室印璽、輿圖、戶籍冊等象征國家權柄的物品。
淵淨土雙手高舉一份以高句麗王室名義書寫的降表,額頭觸地,聲音因激動和恐懼而顫抖,卻清晰地迴盪在空曠的廣場上:
“罪臣淵淨土,率留守王都百官,並高句麗王室,謹奉國璽輿圖,歸命上國!高句麗王高藏,受奸臣淵蓋蘇文矇蔽,擅啟邊釁,獲罪於天朝,今已迷途知返,願去王號,永為大唐藩屬,歲歲朝貢,不敢有違!
懇請大唐攝政王殿下,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罷卻刀兵,保全黎庶!罪臣等,頓首再拜,死罪!死罪!”
李貞端坐馬上,玄甲在身,征塵未洗,目光平靜地掃過跪伏的眾人,最終落在淵淨土身上。
他和武媚娘曾通過密探,與這位對淵蓋蘇文專權不滿的高句麗權臣有過秘密接觸,許以利害,算是一場心照不宣的合作。
如今,對方果然“識時務”地做出了選擇。
“高藏何在?淵蓋蘇文餘黨何在?”李貞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軍萬馬般的威壓。
淵淨土身體微微一顫,頭埋得更低:“回……回殿下,偽王高藏,受淵男生等叛臣挾持,已從北門潰逃,欲投奔遼西逆賊淵蓋蘇文。臣等力阻不及,請殿下治罪!”
李貞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逃了?也好。一個倉皇逃竄、失去都城和大部分朝廷的“國王”,在遼西前線能起多大作用?
反而可能加劇淵蓋蘇文軍內部的混亂。他並未在意,目光重新回到淵淨土和那封降表上。
“罷了。”李貞淡淡開口,“既願歸降,過往不究。淵淨土,本王命你暫攝高句麗……不,安東都護府境內一應政務,安撫百姓,清點府庫,維持秩序。待本王平定遼西,再行定奪。”
“臣……臣領旨!謝殿下天恩!”淵淨土如蒙大赦,重重叩首,身後百官也齊齊山呼。
他們知道,高句麗的國運,在這一刻,已經徹底改變了。
而他們的身家性命,乃至未來的前程,都繫於眼前這位年輕的大唐攝政王一念之間。
李貞策馬,緩緩踏上王宮前的白玉台階,猩紅的披風在身後獵作響。
他俯瞰著腳下匍匐的降臣,眺望著遠處依舊冒著零星煙火的平壤城,心中並無多少征服者的狂喜,隻有一片冷靜的清明。
跨海奇襲,直搗黃都,第一步已然完美達成。然而,真正的考驗,或許纔剛剛開始。
逃走的淵蓋蘇文和高藏,遼西前線的二十萬高句麗主力,以及戰後這片土地的長治久安……都還是未知之數。
但無論如何,大唐的龍旗,已然插上了平壤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