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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整，林書揚準時出現在市三中校門口。
他抬頭看了看學校大門。兩根大理石柱子矗立在兩側，柱子上刻著陶行知先生的名聯，左邊是“千教萬教教人求真“，右邊是“千學萬學學做真人“，橫批“教學做合一“。門楣寬闊，氣派莊重。
林書揚在心裡默默估量著這扇門的分量。
“小林！“
陳校長從門衛室走出來，一身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標準的領導式微笑。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行政夾克的人，一個拿著檔案夾，一個提著保溫杯。
“陳校長早。“林書揚連忙打招呼。
“不早了，九點了。“陳校長看看錶，“守時是好習慣，當老師的就該這樣。“
林書揚點點頭，心裡卻在想：這是加分項，還是基本門檻？
“來，我帶你轉轉。“陳校長揮揮手，領著林書揚往校園裡走。
三中的校園確實氣派。主乾道兩旁種著香樟樹，樹底下立著石碑，每塊石頭上都刻著一個名人頭像和一句名言。孔子、孟子、朱熹、陶行知……林書揚一路看過去，目光在那些石刻上停留。這些石頭在這裡站了多久？見證過多少學生的來來往往？
“這是我們三中的榮譽牆。“陳校長停在一麵牆前，牆上掛滿了各種獎牌和證書，“省級文明單位、市級示範學校、全國教育係統先進集體……“
林書揚點頭聽著，目光掃過那些金燦燦的牌匾。榮譽越多，期待越高。如果他帶不好學生，這些榮譽會不會變成無形的壓力？
“小林啊，“陳校長突然轉頭，“你緊張嗎？“
林書揚一愣：“啊？冇有冇有……“
“彆緊張。“陳校長拍拍他的肩膀，“我就是想讓你瞭解一下三中的文化。咱們學校，講究的是'嚴謹、求實、創新'。“
林書揚在心裡默默重複這三個詞。嚴謹、求實，他懂。創新……他不確定自己的“遊戲化教學“在這裡會不會被接納。
走了大概十分鐘，陳校長停在一棟教學樓前。
“高二
7班，到了。“
林書揚順著窗戶往裡看——然後愣住了。
教室裡，前排有幾個學生在認真聽課，但後排……一片混亂。靠窗的位置，一個男生趴在桌上睡覺，課本攤開著，口水洇濕了一角。他旁邊，一個女生低著頭，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她臉上——她在刷短視訊。
更誇張的是，最後排兩個男生在傳紙條，一個扔，一個接，玩得不亦樂乎。
講台上，一箇中年女老師正在講課，聲音有氣無力，像是在獨白。她顯然已經放棄了維持紀律，自顧自地講著，完全不管台下學生在乾什麼。
“這……“林書揚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是全校聞名的'問題班級'。“陳校長坦白得毫不掩飾，“45個學生，30個讓家長頭疼的。上課睡覺的、玩手機的、打架的、逃課的……什麼都有。“
林書揚看著教室裡那些或睡或玩的學生，心裡沉甸甸的。
“之前的班主任請了病假，說是神經衰弱。“陳校長歎了口氣，“學校找了幾個老師代課，但都帶不長。最長的一個，撐了兩週就辭職了。“
林書揚沉默了。
他突然有點同情那個辭職的老師。
“小林，你有什麼想法嗎？“陳校長問。
“學生問題很大。“林書揚斟酌著用詞，“但具體怎麼樣，我需要更詳細的資料。“
陳校長點點頭：“理解。那你先看看，咱們再談。“
林書揚冇多解釋。係統的基礎偵測功能在視線內隻能自動顯示單個學生的潛能評級，要看整體分佈，得用批量偵測。
參觀結束後，陳校長把林書揚帶到辦公樓的會議室。
“小林，坐。“陳校長給他倒了杯茶，“咱們談談具體的。“
林書揚端正坐姿，準備聽條件。
“待遇方麵，年薪
12萬，五險一金齊全。“陳校長開門見山，“帶班主任，三年後培養你當教研組長。另外，如果是特級教師或者省級骨乾教師引進，可以一事一議，年薪能談到
18到
20萬。但你剛畢業，這個數已經是咱們市重點的上限了。“
林書揚心裡算了筆賬：12萬，比現在略高一點，更勝在穩定。
“不過，“陳校長話鋒一轉，“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明白。正式編製需要走統一招聘考試，這個你繞不開。但學校可以先以'臨聘教師'的身份聘用你，待遇按編製內算。“
他頓了頓：“我給你一年時間，你參加明年的教師招聘考試。以你的能力，通過筆試麵試應該冇問題。到時候編製、職稱一起辦。“
“但是，“陳校長話鋒一轉，“有個條件。“
林書揚心裡一緊：“您說。“
“必須把
7班帶出'問題班級'名單。“陳校長盯著他，“半年內，班級紀律要明顯改善。一年內，平均成績要進入年級前十五。“
林書揚嚥了口唾沫：“如果……帶不出來呢？“
陳校長笑了：“那你回補習班，我不攔著。“
“……“
林書揚明白，這不是威脅，是壓力測試。陳校長要的是一個能扛事的人。
這時，陳校長從檔案夾裡拿出一份成績單，推到林書揚麵前。
“對了，我看了你們補習班的成績單。“陳校長戴上老花鏡，語氣變得認真，“十二個學生，平均分
629分，全員過重點線。這個成績，放在三中也是拔尖的。“
他指了指成績單上的名字：“我想聽聽，你是怎麼把這十二個孩子帶出來的。“
林書揚沉吟片刻，手指輕輕敲著桌麵：“陳校長，您覺得這十二個孩子，最大的共同點是什麼？“
陳校長推了推眼鏡，仔細看了看名單：“基礎差？大部分入學測試都在及格線以下。“
“對，但不全對。“林書揚搖搖頭，“他們最大的共同點是——都還有一定的學習動力。家長願意花錢送他們來補習班，說明家長冇放棄；學生願意來，說明他們自己也冇徹底放棄。“
“這些孩子，不是不學，是冇人告訴他們該怎麼學。“林書揚繼續說，“張浩喜歡遊戲，我就把文言文翻譯成'副本攻略'；李靜害怕犯錯，我就告訴她'不完美也可以開始'；王明宇擅長邏輯，我就用數學思維教他分析課文。“
“因材施教。“陳校長總結道。
“是，但不僅僅是這四個字。“林書揚深吸一口氣，“因材施教的關鍵，不是'材'，而是'識材'。要先識彆每個學生的特點，才能談'施教'。“
陳校長眼睛一亮：“你怎麼識彆？“
“冇什麼特彆的。“林書揚笑了笑，“就是花時間，用心去瞭解。每個學生的眼神、習慣、說話方式，都在告訴你他是什麼樣的人。關鍵是你願不願意花這個時間去看。“
陳校長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茶：“那你覺得，三中的學生和補習班的學生，有什麼不同？“
林書揚沉默了一會兒。
“補習班的學生，家長已經意識到問題，願意花錢找解決方案。“他緩緩說，“但三中的學生……很多家長和班主任已經放棄了。學生自己也知道，反正老師不抱希望，那我也不努力了。“
陳校長的手頓了頓，茶水在杯子裡晃出一圈漣漪。
“這就是
7班的現狀。“他放下杯子，聲音低沉，“不是學生不想學，是冇人告訴他們還能學。“
“所以陳校長，“林書揚抬起頭，“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你說。“
“您希望我把
7班帶成什麼樣？“林書揚盯著陳校長的眼睛，“是平均分提高多少，還是升學率提升多少？“
陳校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覺得呢？“
“陳校長，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林書揚放下茶杯，語氣認真，“如果您隻要成績，那我可能不是最合適的人選。“
陳校長眉毛一挑：“哦？“
“在成才教育，我有方法，能在三個月內把總分提高。“林書揚說，“但那是補課班的模式——高強度、高壓力、目標單一。學生被推著走，短期內成績上去了，但動力是外來的，不是自己的。“
他頓了頓：“7班的問題，不是靠推動就能解決的。這些學生已經習慣了被放棄，你推一下，他動一下，你不推，他就躺平。如果我用補課班那套方法，可能前兩個月成績會有提升，但撐不到半年，學生會更反彈，更厭學。“
陳校長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我想做的是慢功夫。“林書揚說，“第一個月，可能成績冇什麼變化，甚至會更亂——因為我要先打破他們'反正我不行'的認知。第二個月，開始有學生主動問問題，開始有學生願意嘗試。第三個月，纔會有真正的改變。“
“你要多長時間？“陳校長問。
“一年。“林書揚說，“一年時間，我不保證成績能有多高的提升，但我保證，每個學生都能找到自己的價值，都能有學習的動力。成績是自然而然的結果，不是目標。“
他看著陳校長：“陳校長，您見過花園裡的花嗎？每朵花開放的時間不一樣，有的春天開，有的秋天開，有的甚至要等好幾年。但每一朵，都有自己的顏色，都有自己的香氣。我想做的，就是等這些花，一朵一朵地開。“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陳校長看著林書揚，眼神複雜。有欣賞，有擔憂，也有一絲……期待。
“小林，“他終於開口，“你知道這種話，在體製內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林書揚點頭，“意味著可能碰壁，可能被質疑，甚至可能失敗。“
“那你為什麼還要說？“
“因為這是實話。“林書揚說，“陳校長，您找我來，不就是因為我的方法和彆人不一樣嗎？如果我想的做的都和所有人一樣，您何必冒這個險？“
陳校長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長歎一聲：“你說得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操場上的學生。
“我當校長五年了。“陳校長背對著林書揚，聲音有些感慨，“這五年，我見過太多老師。有的隻會照本宣科，有的隻關心升學率，還有的……乾脆躺平，混日子等退休。“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但你也知道，體製內有體製內的規矩。家長要看分數，教育局要看排名，社會要看升學率。你的理念很好，但……怎麼落地？“
林書揚也站起來：“陳校長，我明白您的顧慮。這樣吧，給我三個月。“
“三個月？“
“三個月，我讓
7班有明顯變化。“林書揚說，“但不是成績——是紀律、風氣、學生的學習狀態。我要讓您看到，這些學生開始願意學了，開始主動問了，開始相信自己了。“
他頓了頓：“至於成績，那是水到渠成的事。三個月能看到變化，半年能穩定住，一年能看到真正的成果。“
“如果三個月看不到變化呢？“陳校長問。
“我自己走人。“林書揚說，“不給您添麻煩。“
陳校長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你倒是和當年剛當老師的我一樣，什麼都敢承諾。“
他走回桌前，伸出手：“行，就三個月。但我有個要求。“
“您說。“
“每兩週，給我一份詳細的學情報告。“陳校長說，“不是那種應付檢查的假報告，是真實的學生狀態分析。我要知道你在做什麼，怎麼做，遇到了什麼問題。“
林書揚握住那隻手：“冇問題。“
“還有，“陳校長補充，“如果遇到阻力，直接找我。不管是年級組長、其他老師，還是家長，隻要是因為你的教學方法產生的問題，我來扛。“
“多的不用說。“陳校長擺擺手，“我是在賭。賭你的方法真的有效，賭我能頂住壓力，賭……三中能出一批不一樣的學生。“
他看了看錶：“十一點了，你該給我答覆了。“
林書揚深吸一口氣：“陳校長，我接受邀請。“
陳校長臉上露出笑容，伸出手：“歡迎加入三中，林老師。入職前，好好陪陪那十二個孩子，最後一程，彆留遺憾。“
林書揚握住那隻手，用力點了點頭。
“那就好。“陳校長拍拍他的肩膀，“下週一來簽協議，具體事項我讓助理通知你。“
“謝謝陳校長。“
“行了，去吧。“
走出三中校門，六月的陽光有些刺眼。林書揚手裡拎著沉甸甸的學生檔案，裡麵裝著
45個等待被點燃的生命。
前方，是新的戰場。
而他，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