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劉備的五百義兵早早列陣完畢,安靜地站在山前空地上。
日頭漸漸升高,晨霧開始緩緩消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一層層揭開。
山腰處黃巾軍大寨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木柵欄、望樓、旗幟,還有寨牆上來回走動的哨兵。
但寨門緊閉,沒有任何動靜。
劉備策馬上前幾步,朝山上看了一眼,然後回頭看向張飛。
張飛會意,拍馬出陣,扯著嗓子朝山上吼道:“呔!山上的黃巾賊聽著!涿郡劉備劉玄德在此!爾等逆天造反,禍害百姓,今官軍已到,還不速速下山受降!”
他的嗓門本來就大,這一吼更是聲如雷霆,在山穀間回蕩,驚起一群飛鳥。
山上寨牆上的哨兵明顯慌亂了一下,有人探出頭來往山下看,有人轉身往寨子裏跑。
但寨門依舊緊閉,沒有人出來。
張飛等了片刻,又吼了一通,山上還是沒有動靜。
他回頭看向劉備,劉備搖了搖頭,示意他繼續。
張飛便扯著嗓子又罵了一通。
他的嗓門一次比一次大,罵的詞一次比一次狠,可山上那扇寨門,就像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
日頭越升越高,從清晨到正午,張飛罵得口幹舌燥,嗓子都啞了。
山上的黃巾軍始終沒有出來。
“大哥,”張飛勒馬回來,灌了一大口水,甕聲甕氣地說,“這幫賊骨頭就是縮在裏麵不出來,怎麽辦?”
劉備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山上那扇緊閉的寨門,眉頭微皺。
蘇嵐策馬上前,低聲道:“玄德公,程遠誌是在耗。他知道咱們是來叫陣的,故意不出來,想磨掉咱們的銳氣。”
劉備點了點頭,忽然笑了:“那便讓他耗。他耗得起,我們也耗得起。”
他撥馬回頭,對身後的義兵們說:“明日再來。”
第二天,劉備軍又來了。
這一次,張飛沒有急著罵陣,而是讓士卒們在陣前排開,高舉那麵“劉”字大旗,在陽光下獵獵作響。
關羽策馬立於旗下,青龍偃月刀拄在地上。
張飛則拍馬到寨門正對麵,扯著嗓子開始罵。
這一次他罵得更狠,從程遠誌的祖宗十八代罵起。
他的嗓門在山穀間回蕩,恐怕連山下大營裏的鄒靖都能聽見。
寨牆上,黃巾軍的哨兵開始交頭接耳,但寨門依舊沒有開。
張飛罵了整整一天,罵到夕陽西下,才悻悻地跟著劉備回營。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終於一天清晨。
劉備軍再次列陣山前。
山上傳來一陣沉悶的鼓聲。
“咚、咚、咚——”
鼓聲由慢變快,由遠及近,越來越響,越來越急,像是某種巨獸的心跳。
緊接著,號角聲也響了起來,低沉而悠長,在山穀間回蕩。
寨門,終於開了。
首先湧出來的是一群手持長矛的步卒。
他們披頭散發,以黃巾抹額,衣衫襤褸,衝出寨門,在山坡上展開,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一群饑餓的螞蟻。
一隊接一隊,一群接一群,黑壓壓地從寨門裏湧出來,在寨前列成陣勢。
他們的旗幟雜亂,陣型散亂,但人數實在太多了,多到讓人看了心裏發寒。
劉備的五百義兵在這片人海麵前,像是一葉扁舟。
最後出來的,是程遠誌和鄧茂。
他與普通賊眾一般披發,隻是頭上裹著的黃巾格外鮮亮,在晨光中如同一簇燃燒的火焰。
身披一件從某處繳獲來的鎧甲,雖有些不合身,甲片卻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將他整個人襯得威風凜凜。
他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上,腰懸一柄厚背砍刀,刀身寬闊沉重,刀柄處纏著暗紅色的布條。
他的身後,鄧茂緊緊跟隨。
鄧茂同樣披發裹巾,身量極高,赤著上身,露出胸口一道從鎖骨斜拉到腰際的猙獰傷疤。
他手中提著一柄大斧,斧刃磨得雪亮,在晨光中泛著幽冷的光。
兩人身後是幾十個神色剽悍的親兵,一個個殺氣騰騰。
程遠誌策馬立於陣前,嘴角扯出一絲冷笑,然後低下頭,看向麵前這支小小的隊伍。
“就這?”他的聲音洪亮,帶著幾分輕蔑,“幾百人,也敢來叫陣?”
劉備策馬上前,左有關羽,右有張飛,揚鞭朝程遠誌一指,大喝道:“反國逆賊,何不早降!”
程遠誌勃然大怒,回頭朝鄧茂一揮手:“鄧茂,去!取了那人的首級來!”
鄧茂應聲而出,拍馬舞斧,直衝劉備而來。
他赤著的上身肌肉虯結,那柄車輪大斧在他手中如同玩具,斧刃破空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黃巾陣中爆發出震天的呐喊助威聲。
“全軍——出擊!”
號角聲再次響起,黃巾軍陣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
幾千名步卒如同潮水般湧上來,黑壓壓地一片,遮天蔽日。
前排的長矛手高舉長矛,後排的刀盾手瘋狂呐喊,整個山坡都在顫抖。
劉備撥馬回頭,朝身後的義兵們大喝一聲:“撤!”
五百義兵陣型不變,整齊地向後撤退。
黃巾軍追了幾百步,陣型便開始散亂。
前麵的跑得快,後麵的跟不上,原本還算整齊的佇列漸漸拉成了一條長長的線。
行至山腳,地勢驟然開闊。
程遠誌勒住馬,正要揮軍繼續追擊,忽然看見前方的景象。
山腳下的平原上,鄒靖的部隊已經列陣完畢。
近五千步卒,甲冑鮮明,長矛如林,盾牌如牆。
陣前豎著幾麵大旗,上書“鄒”字,黑底紅邊,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旗幟下方,鄒靖一身鐵甲,端坐在馬上,目光冷峻地望向這邊。
他的身後,令旗手高舉令旗,鼓手已經舉起了鼓槌。
程遠誌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黃巾軍的前鋒已經衝到了山腳下,中軍還在山坡上。
五萬人馬拉成了一條長長的、毫無保護的佇列,像一條被扯直的蛇。
“列陣!快列陣!”程遠誌嘶聲大吼,撥馬回頭,“不要追了!列陣——”
就在這時,左側的山穀中忽然響起一陣的號角聲,低沉而悠長,像是某種巨獸從沉睡中蘇醒。
程遠誌猛地轉頭,看見左側山穀的出口處,一麵大旗率先衝了出來。
旗上寫著一個鬥大的“程”字。
程文達一馬當先,身後的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山穀中傾瀉而出。
一千五百匹戰馬同時賓士,馬蹄聲匯聚成一片,大地在顫抖,空氣在轟鳴,連陽光都被揚起的塵土遮得暗淡了幾分。
騎兵們高舉環首刀,刀鋒在陽光下連成一片銀白色的波浪。
他們俯身貼在馬背上,雙腿夾緊馬腹,如同一支支離弦的箭,朝著黃巾軍薄弱的側翼猛插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