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開拔。
六千人馬從薊縣出發,浩浩蕩蕩向南而去。
鄒靖自領中軍,程文達率左翼,另有一名校尉率右翼。
春末的幽州平原,草木蔥蘢,官道兩旁的麥田已經抽了穗,在風中泛起一層層青黃色的浪。
偶爾有幾戶農人遠遠地站在田埂上張望,看見大軍過境,有的慌忙收拾農具回家,有的卻站著不動,隻是呆呆地看著。
蘇嵐騎在馬上,看著那些農人的臉。
那上麵有恐懼,有茫然,也有一種麻木的平靜,彷彿兵荒馬亂已經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了。
一旬左右,大軍行至大興山腳下。
遠遠望去,大興山橫亙在天際線上,山勢連綿,林木蔥鬱。
主峰拔地而起,像一頭蹲伏的巨獸,俯瞰著山下的平原,山腰處隱約可見黃巾軍的營寨。
鄒靖在山腳下一處高地上紮下大營,中軍帳剛剛立好,便召集眾將議事。
“按原定計策行事。”鄒靖指著輿圖,目光銳利,“明日一早,劉備軍到山前叫陣,引黃巾下山。程文達率部埋伏在左側山穀,待黃巾主力出寨,便從側翼殺出。其餘各部隨本官正麵迎敵。”
他看向劉備:“玄德,你部人少,隻負責叫陣。一旦黃巾大軍壓過來,你便後撤,不要硬拚。”
劉備拱手:“備明白。”
鄒靖又看向程文達:“文達,你的騎兵是此戰關鍵。等黃巾陣型被鬥將打亂,你便從側翼衝陣,不可遲疑。”
程文達點頭:“末將明白。”
鄒靖環視帳中,沉聲道:“此戰成敗,關乎幽州安危。諸君勉之!”
“遵命!”
大興山上,黃巾軍大寨。
與山下的肅殺不同,山上的氣氛是另一種沉悶,死寂中透著焦躁,焦躁中藏著恐懼。
程遠誌站在寨門口,雙手撐著木柵欄,望著山下隱約可見的官軍營帳,臉色陰沉得像要下雨。
他已經站了很久,久到身後的親兵都不敢上前提醒他用飯。
寨子裏到處都是人。
五萬人擠在這座貧瘠的山上,到處都是窩棚和草鋪,連走路都要側著身子。
空氣裏彌漫著汗臭、排泄物和腐爛食物的味道,嗆得人眼睛發酸。
可真正讓程遠誌心焦的,不是這些。
“將軍,”鄧茂從後麵走過來,壓低了聲音,“糧官方纔報上來了,山上的糧食已經不多了。”
程遠誌深吸一口氣,從钜鹿出發時,他帶著三萬多人,沿途裹挾百姓,到大興山時已經膨脹到五萬。
人多勢眾,可人多嘴也多,五萬張嘴,每天要吃掉多少糧食?
他原本的打算是在大興山稍作休整,然後直撲涿郡或廣陽,搶了糧倉,再圖大事。
可到了山上他才發現,那些被裹挾來的人,吃飽了就不想動了。
士氣像沙子一樣從指縫裏漏掉,他試過鞭子,試過殺雞儆猴,可越逼越散,最後隻好作罷。
現在被困在山上,前有官軍,後無退路,連糧食也要見底了。
有人在山坡上哭,有人在黑暗中低聲咒罵,還有人偷偷往山下跑,被巡哨的抓回來,吊在寨門口示眾。
那幾個人現在還掛在木樁上,嘴唇幹裂,眼睛深陷,已經奄奄一息。
兩人沉默地站著,看著山下的官軍營帳。
營中燈火點點,炊煙嫋嫋,隱約還能聞到風中飄來的飯香。
一個年輕士兵端著一碗稀粥走過來,小心翼翼地說:“將軍,該用飯了。”。
程遠誌盯著稀粥看了很久,忽然開口:“去,把各營的頭領都叫來。”
半個時辰後,大寨議事。
說是議事,其實隻是幾塊石頭圍成一圈,中間點了一堆火。
程遠誌坐在最高處的那塊石頭上,鄧茂坐在他右手邊。
十幾個黃巾頭領圍坐四周,一個個神情萎靡。
程遠誌開門見山:“山下官軍六千,他們不來攻山,在山下紮營,擺明瞭是要困死我們。”
一個頭領忍不住罵出聲來:“這幫狗官!”
另一個頭領站起來,聲音沙啞:“將軍,跟他們拚了!與其在山上餓死,不如殺下去搶他孃的!”
“對!殺下去!”
“跟官軍拚了!”
群情激憤,幾個頭領紛紛站起來,七嘴八舌地喊。
喊得最凶的那幾個,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對糧食的渴望。
他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
“拚,肯定要拚。”程遠誌的聲音帶著一股壓得住場子的沉穩,“但不是現在。”
他掃了一眼眾人,緩緩說道:“官軍剛到,士氣正盛,咱們現在殺下去,正中他們下懷。”
“那怎麽辦?”有人急了。
“再餓兩天。”他說。
帳中安靜了一瞬。
“餓得狠了,才知道拚命。”程遠誌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每人每天隻發一頓,夠吊著命就行。剩下的糧食——”
他頓了頓,“攢起來,等開戰那天,全部分下去,讓弟兄們吃飽了再打。”
幾個頭領麵麵相覷。
有人麵露不忍,有人默默低下頭。
鄧茂第一個表態:“將軍說得對。餓兩天,省下來的糧食足夠打一仗。等打贏了,山下官軍的糧倉都是咱們的!”
“對!打贏了就有糧了!”
“跟官軍拚了!”
帳中再次響起此起彼伏的喊聲,比方纔更加狂熱。
程遠誌坐在石頭上,看著這些人的臉,心中卻不像他們那樣有底。
“那就這麽定了。”程遠誌站起身來,“傳令下去,從今晚開始,減糧。誰敢私藏糧食、哄搶軍糧,殺無赦!”
“遵命!”
頭領們紛紛散去。帳中隻剩下程遠誌和鄧茂兩人。
火堆漸漸暗了,隻剩幾縷青煙在夜色中飄散。
程遠誌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我親自衝陣。”
鄧茂一驚:“將軍,您可是主帥!”
“主帥怎麽了?”程遠誌把刀插回腰間,聲音平淡,卻不容置疑,“當初在钜鹿,天公將軍也是親自衝陣。咱們跟著他,什麽時候輸過?”
他沒說的是,那些跟著天公將軍衝陣的人,大半都死在了戰場上。
可活下來的,都成了頭領,成了將軍。
他程遠誌,就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
“況且,”程遠誌嘴角扯出一絲笑意,那笑意裏帶著幾分自傲,“鄧茂,你我二人這身本事,是跟著天公將軍在钜鹿一刀一槍殺出來的。山下那些官軍,能有什麽像樣的猛將?等明日陣前,你我各領一軍,身先士卒,直衝中軍。隻要斬了主帥,幽州就是我們的。”
鄧茂眼中也亮了起來。
他想起當年在钜鹿,跟著天公將軍衝鋒陷陣的日子。
那時候他們兵器也不如官軍,可就是靠著這股不要命的狠勁,硬是把官軍打退了。
“將軍說得是!”鄧茂一拍大腿,聲音裏有了幾分當時的豪氣,“山下那些官軍,能有什麽本事?他日陣前,末將願為先鋒!先殺他幾個將領,讓官軍知道咱們的厲害!”
程遠誌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多說什麽。
他轉過身,重新望向山下的官軍營帳。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明明滅滅。
那些營帳裏的燈火,在他眼中變成了糧倉,變成了金銀。
“好好歇息。”他的聲音很輕。
鄧茂重重地應了一聲,轉身大步離去。
程遠誌一個人站在寨門口。
山風從穀口灌進來,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他伸出手,摸了摸腰間的刀。
刀柄上的纏繩已經被汗水浸透了好幾遍,握上去有一種熟悉的粗糙感。
這把刀,跟著他殺了多少人了他自己都數不清。
山下那些養尊處優的官軍,哪裏見過真正的戰場。
讓這些官軍知道,他程遠誌不是隻會裹挾百姓的草包。
他是天公將軍親自提拔的悍將,是從钜鹿一路殺到幽州的猛士。
他轉身回了大寨,腳步比來時沉穩了許多。
身後的寨門口,那麵寫著“程”字的大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像是在為將要到來的廝殺預演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