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中比蘇嵐想象的要安靜。
幾排帳篷整齊地排列著,中間留出了寬闊的通道,幾個老兵蹲在帳篷前磨刀,偶爾抬頭看他們一眼,又低下頭去。
靠裏的空地上,幾十個士卒正在操練,動作整齊劃一,口令聲短促有力,比涿郡那些新兵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衛兵領著三人穿過營地,在一頂最大的帳篷前停下,掀開簾子:“校尉大人,涿郡劉備到了。”
蘇嵐跟在劉備身後走入帳中。
帳內陳設簡樸,一張案幾,幾卷竹簡,牆上掛著一幅幽州輿圖。
輿圖上標注著山川關隘,密密麻麻,幾處地方用朱筆圈了紅,顯然是近日才添上去的。
案幾後麵坐著一個人,四十來歲,麵容方正,頜下蓄著短髭,兩鬢已有白霜。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鎧甲,肩上的披風洗得發白,腰桿挺得筆直,自有一股邊地將領的硬朗氣度。
此人便是鄒靖。
他沒有起身,隻是抬起頭,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
那目光銳利而沉穩,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老練,看到劉備時,他微微點頭。
鄒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中氣十足,“玄德,坐吧。”
他指了指案幾前的幾個蒲團,又吩咐親兵上茶。
劉備拱手行禮,在左邊坐下。
關羽在他身後侍立,沒有落座。
蘇嵐也站著看著這位幽州的掌兵之人。
“玄德,你在涿郡招募義兵的事,我聽說了。”他指了指竹簡上的文字,“我已經做了份文書,給你一個‘涿郡義兵別部司馬’的名義,暫領軍司馬俸。有了這個名分,你招兵買馬、籌集糧草,都方便些。”
劉備站起身來,鄭重地拱手:“備領命。多謝鄒大人。”
別部司馬為非正規編製的獨立部隊,人數不定,多則上千、少則數百,地位略高於軍侯,有一定自主性,給的非常好了。
鄒靖擺了擺手,又從案幾下取出一疊文書。
“從京調來了一些兵器甲冑,你先去領,錢糧的事,我也批了一些。先給你撥兩千石糧食、五十金,解解燃眉之急。等仗打起來,繳獲多了,再補。”
劉備雙手捧著文書,正要道謝,帳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簾子被人從外麵掀開了。
一個人大步走了進來。
此人身量不高,但肩寬背厚,一身劄甲擦得鋥亮,腰間掛著一柄長劍,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他進來時看都沒看劉備一眼,徑直走到鄒靖麵前,拱手道:“校尉大人,聽說涿郡來人了?”
鄒靖眉頭微皺,但語氣還算平和:“文達,來得正好。我給你引見一下,這位是涿郡劉備劉玄德,中山靖王之後,在涿郡招募義兵,保境安民。”
他又轉向劉備:“這位是程校尉,是為此次討賊的主力。”
程文達這才正眼看了劉備一下,在看見文書後,他的臉色微微變了。
“鄒大人,”程文達的聲音不冷不熱,“朝廷撥下來的軍資有限,弟兄們連飯都吃不飽。涿郡那邊不過幾百義兵,就要分走這麽多東西,怕是不太合適吧?”
鄒靖麵色不變:“文達,玄德在涿郡招兵,為的是守幽州門戶。給他些兵器糧草,也是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程文達冷笑一聲,“鄒大人,您是朝廷派下來的,自然不在乎這些。可我們幽州本地人,帶著弟兄們出生入死,圖的是什麽?圖的是打完仗能分點賞賜,讓弟兄們養家餬口。如今連涿郡來的義兵都要分一杯羹,那我們這些在幽州打了這麽多年仗的人,算什麽?”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鄒靖沉默了一瞬。
他當然明白程文達的意思。
這不僅僅是錢糧的問題,也是借軍資說分功勞的問題。
他鄒靖是朝廷派下來的,打完仗自然是拿最大的功勞走人,可程文達這些地方勢力,要靠戰功在幽州立足。
多一個人分功勞,他們就少一份。
可他又不能硬壓,朝廷不會派兵過來隻能依靠地方軍。
要是把人得罪了,這仗就沒法打了。
帳中的氣氛僵住了。
劉備站在那裏,神色緊張。
關羽在他身後,丹鳳眼微微眯起,捋長髯的手停住了。
蘇嵐拉了一下劉備的衣角,劉備轉過頭懵逼地看著蘇嵐。
蘇嵐從劉備的眼睛裏看出他同意了。(應該吧?)
他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鄒大人,在下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鄒靖看了他一眼:“你是?”
“在下蘇嵐,字景雲,現在玄德公帳下效力。”
蘇嵐轉向程文達,不卑不亢,語氣誠懇:“程校尉方纔所言,確實有理。玄德公起兵在後,資曆尚淺,一上來便要分走兵器糧草,換作我是程校尉,心裏也不會痛快。”
程文達微微一愣,沒想到這個年輕人會先替自己說話。
蘇嵐繼續說道:“可軍無戲言。鄒大人已經開了口,玄德公也領了命,若是就這麽收回去,傳出去,對鄒大人的威信有損,對程校尉的名聲也不好,旁人會說,程校尉連幾百義兵的糧草都容不下。”
程文達眉頭一皺,蘇嵐已經接著說下去:“所以,在下有一個兩全之策,不知諸位願不願意聽?”
鄒靖饒有興致地看著他:“說來聽聽。”
蘇嵐不緊不慢地說:“將這些兵器、糧草、甲冑,統統拿出來,在剿賊之前,辦一場比武演武。三軍將士,無論哪一方,都可以參加。哪一方的將士贏了,這筆物資就歸哪一方。這樣既能讓將士們在戰前活動筋骨、提振士氣,也能讓物資落到最強者手中,名正言順,誰也不會有二話。”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著程文達:“程校尉麾下猛將如雲,總不會怕了我們這幾百個剛放下鋤頭的泥腿子吧?”
程文達被這話一激,臉色變了幾變。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後那個一直默不作聲的親兵統領,此人姓周名虎,身高八尺,力能扛鼎,是他手下最能打的猛將。
“怕?”程文達嗤笑一聲,“我程文達打了十幾年仗,還沒怕過誰,比武就比武。”
蘇嵐轉頭看向鄒靖。
鄒靖沉吟片刻,緩緩點頭:“這個法子倒是有意思。既解決了爭執,又能提振士氣,一舉兩得。”
他看向程文達,“文達,你覺得呢?”
程文達一拱手:“校尉大人既然同意,末將沒有異議。隻是——”
他掃了一眼劉備,嘴角微挑,“比武場上刀槍無眼,若是傷了誰,可別事後叫屈。”
劉備抱拳,神色坦然:“那是自然。”
鄒靖雙手撐在案幾上,“好,那就這麽定了,近日正午,營前校場比武。”
程文達一甩袖子,轉身大步走出了帳篷。
簾子在他身後重重落下,發出“啪”的一聲響。
帳中重新安靜下來。
鄒靖回到案幾後坐下,語氣變得隨意起來:“行了,你們趕了一天路,先下去歇息吧。營裏有空帳篷,我讓人收拾一間出來。”
劉備眾人起身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