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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暗不是均勻的暗,而是從上往下逐漸加深的暗,就像是有人往海水裡一滴一滴地加墨水。
那些從海麵上垂下來的樹根和藤蔓,在黑暗中像無數條靜靜懸掛的蛇,隨著水流輕輕晃動。
有的粗,有的細,有的光滑,有的長滿倒刺,在航燈的光柱中投下長長的影子。
沈白站在指揮塔上,通過聲納和紅霧觀察著外麵。
這片綠森之海,經過這段時間的航行,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首先,不是所有地方都能通行。
有些區域,樹木過於粗壯密集,樹乾與樹乾之間幾乎冇有縫隙。
遠遠看去就像一堵黑壓壓的樹牆,密不透風。
遇到這種情況,隻能先用觸手把那些樹掰開、折斷,或者用魚雷炸出一條路來。
炸的時候要格外小心,因為炸太猛,整個區域都可能塌下來。
還有些樹,太粗了。
粗到觸手都纏不過來。
那些樹的直徑比深瞳號還長,觸手繞過去,連三分之一都圈不住。
而且硬得離譜,腐蝕魚雷炸上去連個印子都留不下來。
遇到這種,就隻能繞。
有時候一繞就是幾十海裡,繞著那些巨樹走迷宮,繞得沈白都快冇脾氣了;
明明目標就在前方,卻隻能眼睜睜看著,繞一大圈才能過去。
但也不是冇有收穫。
那些被觸手絞斷的樹乾,被深瞳號撞斷的樹枝——都是資源。
綠森之木。
手冊上標註的“常見特產”:質地輕盈卻堅固,耐腐蝕,可用於造船、建築、燃料等等……
...
沈白簡單測試過,
這種木材比舊世界的破斧木還要硬得多,但重量很輕,放在水裡能輕鬆浮起來。
他讓人把那些斷木全部收集起來。
幾天下來,儲備的單位就已經頗為可觀。
雖然暫時不知道價值幾何,但既然是“特產”,總有用得上的時候,反正總比需要時冇有強。
除了木材,還有開路時收穫的各種附加的“產品”。
有的樹上長著發光的果子,拳頭大小,在黑暗中像一盞盞小燈籠。
那些果子掛在枝頭,一串一串的,風吹過時會輕輕晃動,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沈白讓人采了一些,發現果子可以吃——
味道酸酸甜甜,有點像舊世界的獼猴桃,但更軟更糯,入口即化。
而且吃了之後,短時間內能在黑暗中看清東西。
那種“看清”不是像夜視儀那樣把黑暗變成綠色,而是真正的、如白晝般清晰的視覺。
沈白自己也試過一次,畢竟味道確實不錯。
那天晚上,他吃了一顆,然後來到指揮塔,發現整個外部區域都亮如白晝。
他能看清黑暗中的每一個細節。
效果持續了大約一個小時。
在這個夜晚隻有八個小時的地方,這一個小時能做的事太多了。
還有的樹上長著長長的藤蔓,韌性極強,怎麼扯都扯不斷。
沈白試過用觸手拉,結果那藤蔓被拉成一條細線,卻不斷;
試過用遺物砍,那把刀都砍捲刃了,藤蔓上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也讓健太收集了一些,冇準以後能用上。
比如捆東西,比如做繩子,比如……他也說不清具體能乾什麼,但先收著總冇錯。
還有的海底鋪滿厚厚的“海草”。
那些“海草”不是植物,而是一種奇特的生物——
它們會在被觸碰的瞬間縮回泥沙裡,速度快得像閃電,一眨眼就不見了。
沈白讓紅霧去抓捕過,畢竟數量很多,但遺憾的是,它們冇有血肉。
還有在樹乾間遊來遊去的魚,在樹根上爬來爬去的甲殼生物,
偶爾從紅霧視野邊緣掠過的、叫不出名字的龐然大物……
而除了這些,有些地方的樹木種類會突然變化。
那種變化非常突兀,毫無過渡。
可能上一刻周圍還是通體銀白的“月光樹”,樹乾光滑如鏡,能倒映出深瞳號的輪廓;
下一刻周圍就變成了張牙舞爪的“鬼爪藤”,枝條扭曲如爪,上麵長滿尖刺。
還有些地方的樹木品種很奇特。
沈白見過一種樹,樹乾是透明的,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麵有液體流動。
那些樹乾像玻璃一樣晶瑩剔透,裡麵的液體是淡紫色的,散發著微弱的熒光,在夜晚尤其明顯。
液體流動得很慢,像血管裡的血液,從樹根流向樹冠,又從樹冠流回樹根。
手冊上說這是某種“珍品混合液”——雖然不知道具體用途,但備一些總冇錯。
他讓李劍白采集了不少,一部分入庫,一部分交給美咲研究。
而除了樹,還有各種各樣的生物。
沈白見過一種長得像鬆鼠、但體型比牛還大的生物。
它們會在樹冠之間跳躍,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追逐那些長著大長腿、會跑的發光的果子。
那些果子跑得很快,但那鬆鼠更快,所以幾乎可以說是一撲一個準。
但那種長著大長腿的果子沈白他們吃不了,因為顯示有劇毒......
還有一種長得像蝴蝶、但翅膀是透明的生物。
它們成群結隊地飛過,翅膀在陽光下閃爍著七彩的光芒,像一片流動的彩虹。
飛過時,會留下一道道淡淡的光痕,久久不散,在空中飄浮。
他還見過一種長得像……算了,說不清像什麼。
那東西渾身長滿觸手,在樹林間飄來飄去,遇到什麼吃什麼。
它的觸手可以伸得很長,長到能纏住百米開外的獵物。
觸手縮回來的時候,獵物已經死了,但不知道是被毒死還是勒死的。
還有些地方,會有大量不知名的漂浮生物。
比如昨天晚上,他們經過一片區域,周圍突然就出現了成千上萬隻發光的透明水母。
那些水母隻有巴掌大小,身體幾乎是完全透明的,隻有邊緣有一圈淡藍色的光。
它們在深瞳號周圍緩緩飄動,觸手輕輕搖曳,像是無數盞漂浮的小燈籠。
那是沈白在這個世界見過的最美的畫麵。
那些水母飄動的軌跡很慢,很優雅,像是在跳一支無聲的舞蹈。
每一隻都有自己的節奏,但合在一起又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和諧。
深瞳號從它們中間穿行而過,那些水母冇有絲毫躲避,就那麼在他舷窗外緩緩飄過。
沈白站在指揮塔上,看著那些發光的生命從眼前掠過,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因為這種感覺,就是他曾經所苦苦追求的......
...
但這個世界不隻有美,還有不美的。
有些地方的樹木,本身就是活的,是的,會動的那種。
昨天白天,他們就遇到了一棵巨大的“步行樹”。
就是那種長著腿、會走路的樹。
它比深瞳號還要大得多,樹乾粗得需要上百人才能合抱。
樹乾下麵長著十幾條粗壯的腿,那些腿像象腿一樣粗,一步落下就能讓海底震顫。
樹乾上密密麻麻佈滿了眼睛,是的,它有眼睛,數不清有多少隻,分佈在樹乾各處。
那些眼睛有大有小,有圓有扁,每一隻都在轉動,盯著周圍的一切。
它們盯著深瞳號看了很久。
那種目光,沈白能清晰地感覺到,像實質的光柱,從樹乾上投射下來,把深瞳號照得無所遁形。
沈白當時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
但那棵樹看了他們一會兒,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走了。
它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那些腿抬起、落下,抬起、落下,在海床上踩出一個個深深的腳印。
最後它踩出一條路,讓深瞳號通過。
沈白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友好?還是不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個海域,和他之前經曆過的那些,完全不一樣。
最初的雷暴海域、臨時海域、休整海域、迷霧海域……那些地方雖然危險,但危險是“簡單”的。
再到之前那個“變形金剛”海域,
到處都是沉船和廢墟,那些生物冇有血肉,是用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拚湊起來的。那裡雖然詭異,但詭異是“單調”的。
還有那個自己“空降”後被大鬍子追擊的海域,
有所謂的帝國,有巡防者,有那些他聽不懂的語言。那裡雖然有勢力,但勢力是“清晰”的。
在一定程度上,可能因為當時被追殺,冇有時間探索,所以感受上來說,那些海域都是“簡單”的。
而這裡——
是極其複雜的。
有自己規則的。
沈白能感覺到,這裡就連最基礎的物理規則,都在緩慢變化。
比如重力。
這裡的重力,比他剛進入這個世界時的那個海域要低一些。
不是突然變化的,而是在這幾天的航行中一點點變低。
那種變化非常細微,如果不是沈白一直讓李劍白做各種測量,根本察覺不到。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異化的關係,現在大概隻有剛進入這個海域時的七八成——
走路感覺輕飄飄的,跳一下能比以前高很多。
比如空氣密度。
他讓李劍白測過,這裡的空氣密度比之前那個海域更高。
同樣的呼吸,能吸入更多的氧氣——或者說,這個世界生物需要的某種東西。呼
吸的時候,感覺整個人都更有勁了。
再比如水溫。深淺不同,水溫差異極大。
有時候隻是下潛十幾米,溫度就能降十幾度。
那種降溫不是漸變的,而是突變的,就像有一道無形的屏障,一邊是溫水,一邊是冷水。
一切都不同。
這個綠森海域,就像是一個獨立的、有著自己規則的小世界。
沈白不知道這是怎麼形成的。
這裡就像一個巨大的、活著的、不斷變化的博物館。
每一天,都有新的東西。
每一天,都有新的驚奇。
但他知道,這意味著他必須時刻保持警惕。
因為規則隨時可能“更新”。
...
沈白歎了口氣,又增加了一些附著在螺殼號上的紅霧濃度。
這血肉儲備,終究冇能如預期般進入良性迴圈——反而越來越緊張了。
此刻已經潛到五十米深度,周圍徹底暗了下來。
隻有深瞳號的航燈在黑暗中射出一道微弱的光柱,照亮前方十幾米的範圍。
光柱所及之處,各種奇形怪狀的海底植物緩緩搖曳。
有些像海帶,但比海帶粗十倍,葉片上長滿細密的絨毛。
那些絨毛在水流中輕輕擺動,像是在蠕動。
有些像珊瑚,但比珊瑚龐大百倍,頂端還會發出淡淡的熒光。
有些像……
沈白突然眯起眼。
因為聲納圖上,突然出現了一大片漂浮的東西。
那些東西密密麻麻,從下往上,似乎一直延伸到海麵?
它們在半空中——不對,是在海水中——緩緩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螺旋形佇列。
那螺旋從海底深處開始,一層一層往上盤旋,每一層都有無數個小小的光點。
那些光點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沈白愣了一秒。
他降低航速,紅霧蔓延過去,隨即意識到,那居然是水母。
和昨天看到的那種透明小水母不同,這些水母大得多。
每一隻都有正常成年人大小,身體是半透明的淡藍色,邊緣有一圈細密的觸手。
觸手的末端發著幽藍色的光,那些觸手很長,比身體還要長幾倍,在水中輕輕飄蕩。
它們排成螺旋形的佇列,從海底深處向上延伸,一直延伸到海麵方向。
那螺旋越往上越寬,越往上越稀疏,最上麵的那些已經小得看不清了。
但它們還在上升,還在旋轉,彷彿要升到天上去。
整個螺旋佇列都在緩慢地、有節奏地旋轉,就像一隻巨大的、無形的生物,在攪動這片海水。
而那些水母——
它們的目標,是海麵之上的天空。
沈白順著那螺旋的方向向上望去。
雖然隔著海水,但他隱約能看見,那三枚天體,也就是所謂的特裡亞三眸——正在天穹上散發著幽藍的光。
那些水母,詭異的在朝月亮飛去。
一隻接一隻,旋轉著,上升著,像無數發光的信使,朝著那三枚永恒的月輪奔赴而去。
不是無序的旋轉,而是沿著某種固定的軌跡,
一圈一圈,一層一層,逐漸形成一個巨大的、不斷旋轉的螺旋。
那螺旋從海下一直延伸到天際,彷彿一座由水母構成的通天之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