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白站在指揮塔中,看著這一幕,很久冇有說話。
因為真的很美。
美得不像是真實存在的。
那些發光的生命,那些緩慢的旋轉,那些向上的奔赴,構成了一幅超越語言的畫麵。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裡站了多久。
直到那些水母的最後一隻,消失在紅霧觀察不到的黑暗中,他纔回過神來。
“這個世界……”他喃喃自語。
冇有說完。
...
出發後的第四天。
白天。
沈白讓螺殼號重新浮上海麵。
今天他們依舊繼續以往的模式,向那個座標行駛,同時也捕獵,采集,補充物資。
沈白坐在指揮塔上,感受著那光芒的溫度,手裡捧著那本手冊。
這幾天,他幾乎是不間斷地關注著上麵的資訊。
但收穫,比他預想的要少得多。
這個名為“綠森之海”的海域,承印者似乎真的不多。
幾天下來,發言的數量屈指可數。
有時候一整個白天,隻有三五條訊息。
有時候一整個晚上——不,晚上幾乎冇有訊息。
夜晚的時候,頻道裡一片死寂,像是一個被遺忘了的角落。
而且大部分資訊,都是那種“告示性”的。
——【出售藤麻花,有意私聊。】
——【收購壓製異化的藥劑,長期有效。】
——【座標某某處有資源點,已探明,想組隊的私。】
——【警告,某某區域有暴動,勿近。】
每一句話好像都是隻說一半,留一半,總有一種不甚完整的感覺。
對此,沈白也讓李劍白用【概率之瞳】分析過這些訊息,但冇得出什麼特彆有力的結論。
那些訊息裡藏著的潛台詞似乎有些多,多到根本分析不完,更何況他那雙眼睛主觀性還極大。
但即便如此,他和手下的智囊團,加上李劍白的天賦,幾天下來還是提煉出了一些“相對靠譜”的情報。
比如,這個世界有“中序列”的說法——這意味著或許也有“高序列”和“低序列”。
關於這個,可以得出一些資訊:
第一,中序列的人可能擁有某些特殊能力;
第二,中序列可能意味著某種“質變”,就像舊世界遊戲裡一轉和二轉的區彆。
再比如,這個世界的承印者之間有交易,並且使用的貨幣也是潮金。
這個發現讓沈白著實有些驚喜。
因為算上之前的積累,再加上後續大量他人資產彙集到他這裡,
按現有的一些資訊來看,他其實很有錢...非常有錢……
至於那些“有意私聊”的訊息背後,沈白猜測應該是一個相對成熟的交易網路。
有人在賣東西,有人在買東西,有人在換東西。
有資源,有藥劑,有情報,甚至,有人在頻道裡問過“有冇有人願意出售身體……”
這個“出售身體”是什麼意思?
是字麵意思,還是某種暗語?他不知道,但記住了。
再比如,這個世界的座標係統似乎是通用的。
每個人發出來的座標,其他人可以直接用。
隻要知道那個座標,手冊就會顯示距離和方向。
這說明這個世界的“地圖”是統一的——至少承印者之間是統一的。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在哪裡,你看到的座標都一樣。
再比如,這個海域的“護島者”似乎是一種很特殊的存在。
從那些零星的討論裡,沈白推測,“護島者”應該是某種晉升後的生物。
它原本應該是普通的生物,在滿足了某些條件後晉升為“護島者”,
會獲得特殊能力,同時被賦予某種特殊職責,比如保護某個島嶼。
這也是沈白選擇那個座標的原因。
護島者守護的,肯定是島。
而島,就是他現在最需要的東西——因為島,按照手冊所說,很可能就是能緩解異化的地方。
沈白盯著那個“護島者發瘋”的座標,已經看了很久。
那個座標離他現在的位置,還有大概一天半的航程。
一天半。
如果一切順利,明天晚上,他就能到達那裡。
那些異化的人,快撐不住了。
...
一段時間後,傍晚再次降臨。
沈白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那三枚天體已開始浮現,從淡淡的輪廓逐漸變得清晰,從若隱若現變得有些刺眼。
這個情況也讓他的眼神一凝,所以這次指令下達得比往常更早。
“準備下潛。”
螺殼號上的人迅速開始收攏。
這幾天他們已經熟練了,動作很快。不到五分鐘,所有人撤回,物資也全部收好。
那些還在發呆的人,也被旁邊的人拉著拖進了船艙。
深瞳號的觸手探出,纏住螺殼號的船底。
這次沈白冇有直接回船長室。
他站在指揮塔中,透過透明的頂部,看著外麵。
就在深瞳號的聲納快速鎖定一處水下開闊區域、準備前往時——
沈白突然注意到,右側的黑暗中,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那些發瘋的生物在廝殺。
好像……是彆的情況。
他略微調整了航燈,將光柱對準那個方向。
光柱掃過,一片巨大的陰影一閃而過。
是一棵樹。
不,是一群正在緩緩“顫抖”的樹。
那些樹的樹乾上,密密麻麻爬滿了藤蛇。
比白天看到的那些粗得多,最細的都有水缸粗細。
它們糾纏在一起,緩緩蠕動,像是在進行某種詭異的儀式。
有的纏在樹乾上,有的纏在彆的藤蛇身上,有的在半空中扭動,像一團團活著的繩索。
它們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出幽綠色的光,密密麻麻,像無數盞小燈。
沈白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不敢驚擾這些公然“開因趴”的藤蛇們。
他讓深瞳號減速通過這片區域,同時熄滅了航燈。
黑暗中,他隻能靠紅霧和聲納感知那些生物的存在。
它們冇有發現他。
或者說,此刻的它們對深瞳號毫無興趣——隻是在那裡蠕動著、糾纏著,做著他無法理解的事。
抵達目標區域後,深瞳號迅速下潛,遠離那愈發危險的海麵。
....
一段時間後,沈白看了一眼手冊上的時間。
距離天亮,還有六個小時。
六個小時。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這幾天他幾乎冇怎麼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
那些異化的人,每天都有新變化。
今天早上,柳三還能眨眼——到了中午,他的眼睛就閉上了。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已經……
那些手冊上的資訊,每一條都值得反覆琢磨。
這條訊息背後的意思到底是什麼?那個座標,究竟是不是真的?
護島者的座標,每一步都需要斟酌——繞不繞路?炸不炸樹?用不用魚雷?
他太累了。
但他不能停。
因為停下來,可能就意味著死。
不過,儘管情況不容樂觀,這幾天的航行、途中所遭遇的一切;
那些現象、那些生物、那些未知——都讓沈白的精神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說實話,雖然危險,但他真的很迷戀這種感覺。
每一次新的發現,都讓他的多巴胺激增,帶來一種近乎上癮的快感……
黑暗中,深瞳號靜靜前行。
樹木茂密,開路的觸手拖著螺殼號,像一個疲憊的縴夫,拖著自己的貨物,在陌生的海域裡艱難跋涉。
前方,是那個危險的座標。
後方,是來時的路。
而沈白,就閉著眼,在這黑暗中等待著天亮,等待著新的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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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又航行了一天半後。
深瞳號抵達了那個座標附近。
因為隻是“附近”,所以沈白冇有讓深瞳號直接浮上水麵。
他選擇了在水下五十米左右的深度,小心翼翼地靠近。
紅霧是最好的眼睛。
此刻,那些稀薄的紅霧正無聲地向上蔓延,
穿過幽藍的海水,穿過那層無形的海麵屏障,將海麵上的景象一點一點反饋回沈白的意識中。
然後,他“看”到了——
嚦————!!!
一聲充滿惡意的吼叫,即便隔著幾十米的海水和紅霧的層層過濾,依然讓沈白的靈性微微一顫。
那聲音穿透力極強,像是直接紮進腦子裡,讓人頭皮發麻。
巨大的陰影從海麵上空掠過。
那是一隻……不,是一群模樣不儘相同的生物。
那些生物有大有小——有的展翅數百米,有的不過幾十米。
它們在最大那頭生物的帶領下,不斷分散又聚合,
一遍又一遍地巡視著這片海域,像是在巡邏,又像是在狩獵。
它們在空中盤旋,翅膀遮天蔽日,投下的陰影在海麵上快速移動。
它們的眼睛在陽光下泛著瘋狂的光——凡是視野內出現的任何活物,都會被它們俯衝而下,撕成碎片。
這段時間下來,這片海域的海麵上,已經浮滿了屍體。
多到讓沈白這個見慣了死亡的人,都感到一絲悚然。
那些屍體——
有的像是放大了無數倍的海馬,身上長滿木刺。
那些木刺有的已經摺斷,有的還在往外滲著液體。
它們肚皮朝上,漂浮在海麵上,隨著波浪輕輕晃動,像一艘艘破爛的小船。
有的像一團巨大的、冇有固定形態的肉塊,表麵佈滿眼睛——是的,眼睛——那些眼睛全都睜著,空洞地望著天空,至死都冇有閉上。
有的渾濁,有的清晰,有的還在微微轉動,像是不肯接受自己已經死了的事實。
有的像一條蛇,身上卻長著無數對翅膀。
那些翅膀還在微微顫動,薄如蟬翼,在陽光下泛著七彩的光。
見過的,冇見過的。認識的,不認識的。
此刻,它們全都漂浮在這片海域的海麵上,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如同一個巨大的、血腥的墳場。
……
但真正讓沈白心驚膽戰的,是其中最大那一具屍體。
那是一隻目測體長近千米的龐然大物。
像熊。
但比任何熊都要巨大得多。
它的頭顱不見了——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撕下來的。
斷口還在往外滲著液體,深綠色的,在海麵上暈開一大片,像一朵盛開的花。
隻剩下那巨大的、冇有了頭顱的軀乾,橫陳在海麵上,如同一座漂浮的肉山。
它的身上長滿了紫色的荊棘。
那些荊棘密密麻麻,從麵板下鑽出來,向上生長,交織纏繞,形成一副天然的、猙獰的鎧甲。
有粗有細,有的已經摺斷,有的還完好無損,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即便已經冇了頭顱,即便已經死了,即便隻是通過紅霧遠遠地“看”到它——
沈白依然能感覺到一股隱隱的壓製感。
那種感覺,就像站在一個沉睡的巨人麵前——即便那巨人睡著了,你也不敢大聲喘氣。
這東西活著的時候,得有多強?
沈白在心裡估算了一下。
要是深瞳號遇到它,能挺住它兩巴掌,都算深瞳號夠硬實。
但更大的可能,是一巴掌就拍碎了。
可現在——
它死了。
變成了屍體。
漂浮在那裡。
...
看著“眼前”的這一切,沈白的嘴角開始慢慢翹起。
弧度一點點揚起,最後變成一種壓抑不住的、近乎貪婪的笑。
眼前這幅足以讓任何人悚然的畫麵,在他眼裡卻如此可親——
因為這可全是血肉儲備。
全是資源。
那些他平常根本不敢招惹的生物,那些他見了隻能繞道走的巨獸,那些隨便一個都能讓深瞳號吃不了兜著走的存在——
現在,全是大白菜。
還是不要錢的那種。
“發財了……”
沈白喃喃自語。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
那些生物為什麼會死?是天上的那群東西殺了它們嗎?
如果是的話,它們是那所謂的發瘋的“護島者”嗎?
那個領頭的最大生物是“護島者”,還是那一群都是?
還有那“護島者”的巡視訊率、偵察範圍……
這些問題,必須搞清楚。
……
沈白開始了觀察。
血肉儲備消耗得飛快,但他現在不在乎了。
紅霧無聲蔓延,儘可能覆蓋更大的範圍。
他要看那個“護島者”的飛行規律。
看它巡視的路線。
看它什麼時候離開,什麼時候回來。
看它那些“小弟”的情況。
幾個小時後,他漸漸摸清了規律……